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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沉溺于你的荒野 > 纸上兜兜

纸上兜兜

    傍晚的日光斜斜铺在管护站的小院,落日把院墙染成柔和的橘黄色。风掠过花圃,卷起几片干枯的乌桕落叶,轻飘飘落在石凳上。

    许青辞远远望过去,石凳正中摆着一簇薄荷叶,绿意鲜亮。暗号安全,他可以进来。

    推开半掩的木栅栏门,沈知芜正蹲在花圃边,指尖轻轻拨弄泥土里冒出来的细碎野草。

    她身上还穿着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沾了一点泥土。

    前一天巷口的风波还悬在两人心头,小卖部老板娘那一眼,像一根细小的刺一样,提醒着他们。在这个小镇里,任何一点碰面都有可能被放大成闲话。

    许青辞把书包放在石凳一旁,没有立刻开口,安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沈知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疲惫。

    昨天回家,继母果然收到了小卖部老板娘发来的消息,对着她盘问了许久,质问她傍晚跟谁待在巷口。她只能含糊搪塞过去,一整晚都过得紧绷。

    “昨天,谢谢你。”沈知芜先开口,声音很轻,“回家之后,家里闹了点麻烦。”

    许青辞点点头,心里清楚其中的难处。

    小镇的人情网盘根错节,一点小事就能传到家里。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道:

    “以后尽量避开老街那一片,如果要下山,就走后山另外那条偏僻小路。”

    沈知芜应下,伸手把花圃里几株杂草拔出来,丢进一旁的竹筐。

    秋日的阳光慢慢往下沉,温度渐渐降下来,晚风带着草木淡淡的清苦气息。

    两人就这么待在小院里,没有急着说话。沈知芜继续打理花圃,许青辞坐在石凳上,拿出那本黑色速写本。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用指尖摩挲着封皮,心里思绪纷乱。

    经历过上次教导主任巡查、巷口被熟人撞见,他们之间的相处多了一层小心翼翼。

    可也正是这些波折,让他们比从前更懂得珍惜这四十分钟日落的共处时间。不用应付学校的流言,不用应付家里的矛盾,只有山野和彼此。

    沈知芜打理完手里的活,直起身子,走到石凳边坐下。她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目光柔和。

    “你以后想考去哪里?”她忽然问道。

    许青辞抬眼,落日的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他成绩优异,所有人都默认,他会去大城市读顶尖的大学,走一条光鲜稳妥的路。

    “还没有完全定下来。”许青辞如实回答,“大概会往大城市走,学理科,偏工科方向。”

    这是旁人眼里理所应当的出路,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心底藏着的另一个念头,就是画画。

    速写本里填满了山林、草木、管护站,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在重点班的环境里,画画听起来像是不务正业,会被视作分心。就连班主任约谈时,也一再告诫他不要心思跑偏。

    沈知芜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落回脚边的花草。

    “我想学生态学。”她说得很认真,指尖捻起一片薄荷叶。

    “想研究植物,研究山林。以后可以回到山里,做植被保护,或者去林场工作。”

    她的理想朴素又实在,扎根在这片她从小熟悉的土地。家里一直想让她退学打工,根本不看好她读书的未来,可她心里,始终牢牢攥着这个目标。

    许青辞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点触动。他一直以为,沈知芜守着管护站,只是为了躲避家里的压抑。

    原来这背后,是她真正向往的方向。

    “挺好的。”许青辞低声说,“只要能考上,就有机会实现。”

    沈知芜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忧虑。

    现实的阻碍摆在眼前,继母的反对,家里的经济压力,随时都有可能碾碎这个梦想。

    她没有再多说,因为不想把沉重的焦虑全部倾倒给对方。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许青辞翻开速写本,铅笔落在纸面上。他没有画山林风景,目光悄悄落在身旁的沈知芜身上。

    她微微低着头,侧脸迎着落日余晖,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正低头辨认脚边一株不知名的小草,神情专注。

    他握着铅笔,笔尖缓缓游走,线条利落柔和,把这个瞬间描摹下来。

    他刻意避开了完整的面部,只画了低垂的眉眼,垂落的马尾,还有搭在膝盖上的手。画面里的少女,安安静静蹲在草木之间。

    沈知芜没有察觉他在画自己,还在低头分辨草叶,偶尔伸手拨开叶片,仔细观察叶脉。

    许青辞的笔尖顿了顿,在画纸的角落,很轻很轻写下两个小字:兜兜。

    这是他心里悄悄给她取的昵称,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属于这本速写本,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写完之后,他飞快把那一页轻轻合上,生怕被她瞥见。

    沈知芜抬眼,刚好看见他合上本子的动作。

    “你在画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许青辞指尖捏着速写本,心里微微一紧。他下意识把本子往自己怀里收了收,面上依旧维持平静。

    “没什么,画院子里的植物。”他含糊带过。

    沈知芜也没有深究,只是笑了笑。她明白,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小秘密,就像她心里关于未来的忐忑,也不会全盘托出。

    落日一点点往山后沉下去,橘红色的霞光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转灰,约定的四十分钟就快要走到尽头。

    许青辞把速写本收好放进书包。晚风渐渐变冷,山林的阴影漫过院墙。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许青辞站起身。

    沈知芜点点头,起身送他走到栅栏门口。

    “明天,我会看石凳上的暗号。”许青辞叮嘱,“要是家里又出状况,就把松针也摆上。”

    “我知道。”沈知芜站在门内,看着他。

    许青辞转身,沿着小路往山下走。走出去几步,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沈知芜依旧站在栅栏边,身影融进渐暗的暮色里。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许青辞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枕头边依旧放着那束沈知芜送给他的薰衣草干花。

    他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重新翻开刚刚那一页。

    纸上,那个低头认草的女孩安静停留在纸面,角落那两个小字“兜兜”,在台灯下清晰可见。

    他盯着画看了许久,心底泛起柔软,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忐忑。这份藏在速写本里的心意,他暂时没有勇气说出口。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看见你今天傍晚去后山管护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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