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跑在前面,青衫下摆溅了不少泥点子,束发的布巾歪到了一边。
许晏平跟在他身后,跑几步便要扶一下路边的小松。
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水。
陈最看着他们跑,没有往回走。
他只是一手握枪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人跑到距离陈最还有十余丈的地方便停下了。
不是不想再靠近,而是实在跑不动了。
陆清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许晏平更惨,直接蹲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像一头跑脱了力的耕牛。
等气终于喘匀了些,陆清和直起身来,远远地看着陈最。
两人都没有内力,没有那种千里传音的功夫,若要说话便只能靠嗓子喊。
可陆清和没有喊。
他只是整了整歪掉的布巾,又低头拍去衣襟上的泥点子。
然后将双手在身前拢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弧度。
推手为揖,躬身而礼。
双手交叠,拇指内扣,双臂环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他弯下腰去,腰背笔直如松,头低到与心口齐平的位置便稳稳地停住了。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整套动作做得极慢。
一招一式都透着儒家礼数里那种温润而不可折的庄重。
许晏平见状,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跟着陆清和一道,用一模一样的姿势遥遥地做了个长揖。
山风穿林而过。
将两人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保持着长揖的姿态,许久没有直起身来。
陈最站在原地,看着山道高处那两个弯腰长揖的书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嵌入青石板的缝隙中立得笔直。
腾出双手后,只见他左手握住右手,拇指相抵,在胸前平平一推。
抱拳。
江湖礼数。
简单,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抱拳的方向正对着陆清和与许晏平。
双臂与肩齐平,拳掌相抵处不偏不倚地对着心口。
山道上下一时间安静极了。
山腰处的年轻枪客抱拳而立,枪杆在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山道高处的两个书生弯腰长揖,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
一个在低处,两个在高处。
中间隔着十余丈泥泞的山道和满山苍翠的松柏。
儒生与武夫。
长揖与抱拳。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礼数在同一座山上,同一条山道上同时出现。
却没有任何突兀之处。
恰恰相反。
它们在这一刻的光阴里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山风忽起,松涛如诵。
那两道长揖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与那一袭抱拳而立的孤影遥遥相映。
儒生弯腰,弯的是脊骨,不是膝盖。
武夫抱拳,抱的是肝胆,不是杀心。
原来这天底下的道理,写到竹简上是一笔一划的方正,握在枪杆里是一寸一厘的刚直。
说到底,不过是同一种东西落在了不同的手里。
陈最直起身,将长枪从石缝中拔出,朝山道高处扬了扬下巴,算作最后的告别。
陆清和与许晏平也缓缓直起腰来。
目送着陈最的身影转过山道的弯,消失在苍翠的松柏深处。
山道蜿蜒而下,越走越宽。
路边的松柏渐次换成了野生的灌木和偶尔几株歪脖子枣树。
山脚下的岔路口横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
碑上刻着“青崖”二字。
字迹被风雨磨去了棱角,苔藓从笔画里爬出来,像是石头上长出了青色的血脉。
陈最刚走过界碑,脚步便顿住了。
界碑旁站着一个白衣人。
长剑悬腰,长发披散。
那人正低头看着碑上那两个字出神。
山雨初歇,雾气未散。
他的白衣在薄雾中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明明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那身影随时会化入雾气消散。
柳吟笙。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陈最肩上那杆长枪上,面色平淡如水。
陈最握枪的手微微一紧,脚尖不自觉地挪了半寸。
已在【龙游】身法的起手势上。
“柳前辈。”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您该不会又是来劝我留下的吧。”
柳吟笙没有接话。
他缓步走到陈最面前,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朝陈最眉心虚虚一点。
陈最下意识要退。
但脚下还没动,便察觉到这一指上没有任何杀意与气劲。
只是虚虚地悬在他眉心前三寸处。
一股温润如水的剑意从额前渗入,不寒不热,像春日里第一缕穿过窗棂的阳光。
“你在书院门前与曹政醇那一战,内伤虽被你强行压下了。
但经脉中还有三处暗伤。
一处在心俞穴左半寸,一处在中脘穴下三分,一处在左肩井。”
柳吟笙的声音平淡如旧。
“心俞穴那一处最险,若再拖三日,便不只是运功时会疼,而是每逢雨夜便会咳血。”
陈最愣住了。
他确实在强行压着。
与曹政醇硬撼那几记时,对方乘风境的阴寒内劲透过枪杆反震入体。
当时只觉得虎口发麻,胸口闷胀,事后调息了几个周天便以为无碍了。
此刻被柳吟笙一一点破。
他才发现那三处隐隐发胀的位置,正是自己运功时总觉得气劲流转不畅的所在。
柳吟笙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抛向陈最。
“内服的药,以酒送服,七日一丸,三丸便可化去淤塞。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寻常的活血化瘀之物。”
陈最接住瓷瓶,低头看了一眼,塞进怀中。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
“柳前辈,您追到山脚下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瓶药?”
柳吟笙沉默了一息。
晨雾在他身后翻涌,将远处山道上的松柏吞没后又吐了出来。
他的白衣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唯有腰间那柄墨黑剑鞘的古剑始终清晰,像一道不容忽视的墨痕嵌在晨雾里。
“我说过,智周楼托我护送你到金羊城。”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既然执意要去,我便不拦。
但我柳吟笙不想看到一个天纵之才死在半路上。
现在除了智周楼,只怕鬼门斋也也盯上你了。”
陈最眉头一皱。
“曹政醇死了。
昨夜在他回京的官道上,鬼门斋的人动的手。
四个杀手,三个临渊境,一个混在轿夫里扮了一路。
曹政醇在你手里受了重伤,又被他们趁虚而入,连尸骨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