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万象更新。
女帝陛下的处境,陈少侠想必也能猜到几分。
内有旧臣盘根错节,外有江湖各怀异心。”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最,语气又沉了几分。
“陛下不想再重蹈先帝的覆辙。
先帝在位时,宠信妖物,打压江湖,削弱儒学,放任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庙堂与江湖,儒生与武夫,本该是支撑大昭的两根柱子。
却被硬生生逼成了两条互不相干的路。
儒生看不起武夫,觉得他们粗鄙。
武夫信不过儒生,觉得他们阴险。
长此以往,朝廷有事,江湖袖手旁观。
江湖有难,朝廷落井下石。
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伸手指了指凉亭外那名背靠石柱的悬丝杀手。
“鬼门斋归朝廷所用,便是陛下拿出的第一份诚意。
这些人从前是宋今禾的私兵,只认银子不认人。
如今他们归入朝廷。
陛下要的,不是把江湖变成朝廷的附庸,而是要拆掉庙堂与江湖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陈最,目光诚恳而郑重。
“陛下已颁下密诏,凡是武道宗师,皆可参与国事商讨。
于兵部、刑部、工部酌情加官进爵,与文臣同列,共治大昭江山。
这不是招安,也不是收编,是请。
陛下要请天下武夫,坐到这张桌子旁边来。”
她的话音落下,凉亭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凉亭外山溪潺潺,暮色渐深,枫林中传来几声归巢鸟雀的啁啾。
陈最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迎上林见溪的目光。
“先生在此等我,难不成是想让我也参与国事,给我弄个一官半职?”
林见溪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语气坦然而郑重。
“正是。
除此之外,陛下对陈少侠在金羊城的事迹亦有耳闻。
以一己之力硬扛无极境自爆,护住数千条性命。
这般大仁大勇,陛下亲口说,此等人物,不该只是江湖上一个漂泊无依的散人。”
她微微前倾,目光诚恳。
“陛下承诺,若陈少侠愿意,朝廷可协力助你开宗立派,让你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宗师。
若少侠不嫌弃,可以先从执掌鬼门斋开始。
这些人你方才也见过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对你这样的人物,他们会服气的。”
开宗立派。
执掌鬼门斋。
这八个字放在江湖上,足以让任何一个武夫心跳加速。
鬼门斋是什么概念?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宋今禾花了数十年打造的暗刃。
谁执掌鬼门斋,谁就是这把刀的新主人。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一步登到了云层上头。
然而。
陈最却是摇了摇头。
他拍了拍腰间的酒壶。
酒液在壶中发出清亮的晃动声。
陈最朗声笑道。
“但教有酒身无事,便是人间好时节。”
“先生,我这个人实在是散漫惯了。”
他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你们追求的千秋霸业、百年功名、万古流芳。
在我这儿,都比不过‘本心自在’几个字。”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越过凉亭的飞檐,扫过远处暮色中层层叠叠的枫林,扫过山溪转弯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面,扫过天边那最后一抹将沉未沉的晚霞。
“先生你看。
这江山风月,本无常主。
溪水不会因为皇帝来了就流得快几分,枫叶也不会因为宰相走了就落得慢几分。
谁有闲心停下来看一看,谁就是它们的主人。”
他将酒壶重新挂回腰间,双手一摊。
“我只想做个闲人。
逍遥江湖,飘零四海。
朝廷的桌子太硬,我坐不惯。”
凉亭里安静了两息。
林见溪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惋惜,却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释然。
“来之前我便想过,多半会被陈少侠拒绝。”
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在掌心中缓缓转动着杯身,目光落在杯中那一小片倒映着暮色的液面上。
“只是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抬眼重新看向陈最,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坦诚与好奇。
“说实话,我见过的人不少。
有拒名利的,大多是沽名钓誉。
有拒权位的,大多是待价而沽。
像陈少侠这样,一把推开所有门,连窗户都不留一扇的人...”
她轻轻放下茶杯。
“我还是头一回见。”
陈最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见溪也没有再劝。
她不是那种会反复纠缠的人。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可怕之处。
一个谋士最难得的本事,不是说服别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儒衫的袖口。
那动作从容而优雅,和方才在杀机环伺中抬手退敌时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劝了。
但有件事,陈少侠可以记在心里。
陛下答应的事,不论何时都算数。
今日你不愿开宗立派,来日若改了主意,朝廷的承诺依旧有效。
这一点,我可以代陛下担保。”
陈最冲她抱了抱拳,算是谢过。
这份承诺的分量他掂得清。
一个皇帝的金口玉言,哪怕只是密诏,也足够让他在江湖上多一条退路。
虽然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用不上。
林见溪转身朝向凉亭的石阶,迈出一步,身形却忽然顿住了。
她转回来,面朝陈最,方才那份轻松的神色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既然陈少侠要逍遥四海,那有件事,还请拜托。”
陈最微微皱眉。
他端起酒壶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林见溪。
这话从林见溪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般。
她是温琢的关门弟子,如今更是手握鬼门斋,深得新帝信任。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拜托他这个江湖散人?
“先生说笑了。
你机关算尽,运筹帷幄。
连当朝首辅都能扳倒,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这个闲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