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溪没有在意他话里那根小小的刺,继续说道。
“金羊城那一战之后,三皇子赵澧便消失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这个人,仿佛从这世上蒸发了一样。”
陈最放下酒壶,脸上轻松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然后他疑惑的问道。
“打探消息这种事,为何不去找智周楼?”
林见溪轻轻摇头。
“自然是问过了。可连他们,也没有任何消息。”
听到这话,陈最举着酒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智周楼的手段他可是见识过的。
他们也不愧自己的口号,当真称得上是手眼通天,消息灵通到了堪称恐怖的地步。
可是就连这样的组织竟然都找不到赵澧?
难不成他背后的势力大到足以在天底下最厉害的情报组织面前隐匿行踪?
若是如此,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好消息。
因为在那座金羊城,这位自己素未谋面的三皇子可是真真切切的想要他的性命。
不管是因何原由,自己招惹了这位三皇子,都不能让这样一个想要他性命的人,如此躲在暗处。
若是那赵澧从此销声匿迹倒也罢了。
但陈最不相信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人会甘心止步。
“好。”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林见溪。
“这件事,我应了。我会帮你打探这位三皇子的下落。”
林见溪闻言,微微躬身,朝陈最行了一礼。
“多谢陈少侠。”
她直起身,迈步朝凉亭外走去。
走过陈最身边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陈最腰间那柄剑上。
陈最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一幕。
“先生懂剑?”
“不懂。”
林见溪抬起头,目光从那柄剑上不慌不忙的移开。
“只是有些感慨,这把剑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实在配不上陈少侠一代宗师的身份。”
顿了顿,她又继续补充道。
“陈少侠若是有意,我可以差人送几把像样的剑来。”
陈最心中好笑。
一个能在眨眼之间调动五名顶尖杀手,在谈笑之间扳倒当朝首辅的女子,绝不会对一把破剑多看一眼。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手握上腰间这柄破剑,冲她笑了笑。
“用顺手了,懒得换。”
林见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出凉亭,灰衣仆人无声无息地从枫林中闪出,跟在她的身后。
凉亭外悬丝杀手已经站直了身子,其余几道气息也从枫林深处重新浮现,护卫在她四周。
陈最站在凉亭中,目送那袭素色儒衫渐行渐远。
山风吹过,紫藤枯枝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将酒壶凑到嘴边又灌了一口,竹叶青的甘冽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几分深秋的寒意。
走出十余步后,林见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她站在枫林边缘,身后是大片大片被秋意染透的红叶,身前是正在一寸寸漫上来的暮色。
山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她的面容在昏明交替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朝凉亭中的陈最微微扬声。
“陈少侠,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听到这话,正在往嘴里灌酒的陈最差点被酒水呛住。
“还来?”
秋风带着枫叶从亭前卷过,几片红叶在石阶上翻了几翻,终于还是被风带向了山溪的方向。
陈最将酒壶塞回腰间,把那柄没有名字的破剑提了提,转身也走出凉亭。
山道蜿蜒着伸向暮色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
一年后。
大朔。
朔风如刀,将枯草压得贴地不起。
天地间一片苍黄。
两个落魄的身影正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走在左边的那人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旧衣铺里淘来的破棉袄,腰间挂着一柄剑。
说是剑,其实也就比铁片强点,剑鞘上的铁件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
右边那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腰间同样也悬着一柄剑。
而那剑比左边那位的还要寒酸。
两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剑客的风流气度。
“陈兄,你说咱俩好歹也是剑客,怎么混成这副德性?”
李悟说完这话,又把腰间那柄破剑往上提了提。
闻言,身旁那人笑了笑。
“你是剑客,我可不是。”
李悟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安慰道。
“陈兄别这么自暴自弃嘛。咱俩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施展抱负。等哪天兄弟我扬名立万了,怎么也得给咱哥俩佩上几把名剑!”
那人却是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一把剑使不明白,要那么多把剑有什么用?”
闻言,李悟却也不恼,嘿嘿一笑。
“哪有剑客嫌剑多的?”
“剑不在多,有用则灵。”
那人淡淡的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李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爱装深沉,动不动冒出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来。
搞得自己跟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世外高人似的。
相处了三四个月,他是什么德行自己还不清楚?
这段时间里他跟自己一起偷过鸡、摸过狗、趴在墙头上看过寡妇洗澡....
可以说什么下三滥事情都跟他一起干了个遍。
而至于他嘴里那些时不时蹦出来的屁话,八成是从哪个说书摊上听来的词儿,拿来唬人的。
不过,自己这位兄弟的名字,跟一年前在大昭那边风头无两的少年宗师一模一样。
也叫陈最。
李悟断定,这绝对是个假名。
那位少年宗师在金羊城成名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江湖上露过面。
为此,茶馆里的说书人编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有说他被大昭朝廷秘密招揽的,有说他闭关冲击无极境的,还有说他改名换姓云游四海的。
自从大昭那边开始推行“武夫共治”的政令后,更是有人猜测,像陈最那样的少年天才,八成是被朝廷暗中保护起来重点培养,假以时日便能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种猜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李悟这种从不关心朝堂大事的人都信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