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无禅这番言论,陈最嘴角微搐。
合着这和尚的胜负观竟是这般个比法。
打得过的便是赢了,打不过的便换个赛道赢。
横竖都能让他找补回来。
说来说去,这天底下能让他亲口认输的,怕也就只有沈行之沈剑仙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无禅忽然偏头看向他,目光在暮色中带着几分打量,又有几分稀奇。
“只可惜,如今这破境速度第一的名头,被你抢了去。”
闻言,陈最微微一顿,感到不妙。
“大师莫开玩笑。我那是运气好,跟大师凭真本事破境可不一样。”
“运气也是本事,也是因果。”
无禅说这话时收起了那副懒散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他上下打量了陈最一眼,带着欣赏,也带着几分期待。
“假以时日,你若真入陆地神仙境,贫僧想与你真正战上一场。”
听到这话,陈最忽然有些头疼。
自打出了金羊城,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着跟他打架。
现在连这位天下第四的佛门第一人都提前排上了号。
这日子还怎么过?
不过,作为一名纯粹武夫哪有未战先退的道理?
陈最神色认真的面向这位佛门第一人,缓缓开口。
“正有此意。”
只不过, 那时候的自己面对的可不是今天这般只守不攻的佛门金刚。
眼前这位眉目俊朗的和尚除了是天下体魄至坚的佛门僧人外,还有一重身份。
那便是天下第一的拳道宗师!
他的拳头想来并不好受。
而后,两人转身往城内走去。
夜色已彻底铺开,城楼上挂起疏疏落落的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将两道身影拉得老长。
无禅慢吞吞地走在前面,面上又恢复了那副睡不醒的懒散模样。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于他而言,似乎还不如一顿热饭来得要紧。
刚走到酒楼门口,两人便同时停住了脚步。
柜台边上,一个身材丰腴的妇人正靠在柱旁,怀里抱着个光脑袋的小沙弥,笑得花枝乱颤。
那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埋在妇人胸前,两只小手软塌塌地垂着,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扑扑的醉晕。
嘴角处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正是无禅的宝贝徒弟,一禅。
陈最那只新酒壶被扔在旁边的地上,塞子早不知滚去了哪里,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正顺着壶嘴慢慢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看到此情此景,无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妇人怀里把一禅接了过来,动作急促而不失小心,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罪过罪过”。
那妇人倒是不恼,掩着嘴笑吟吟地打趣了几句,说这小师父生得俊俏,才抿了一口酒便醉成这般,活像个小神仙。
无禅哪敢接话,光头上都要沁出汗来,只把一禅往怀里揽紧了,朝那妇人连声道谢,又将僧袍的衣角翻起来遮住小徒弟半张红扑扑的脸。
“你这小东西,才出来几天就破戒了。”
无禅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徒弟,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荤腥未沾,酒倒是先灌了个饱。这要是让那老家伙知道,非罚你抄上十遍金刚经不可。”
他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向陈最,目光里竟带了几分嗔怪。
“陈施主,这可都怨你。”
言下之意,竟是要把责任全推到陈最头上。
陈最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看了看壶口那一圈湿漉漉的酒渍,又看了看无禅怀里那个正睡得人事不省的一禅,悻悻然道。
“大师,你这话就不讲理了。
我托你保管酒壶,你倒好,交给个没定力的小和尚。
小和尚把酒喝了,反赖我的酒不好。
这要是打官司,青天大老爷也得判你个监护不当。”
无禅被说得一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阿弥陀佛”了一声,没再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徒弟,那孩子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小嘴微微翘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女菩萨...糖画....好酒...”
然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陈最无奈的摇头苦笑,他走到柜台前,准备掏出几枚铜板开两间上房。
掌柜的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
“陈宗师说笑了,您能光临小店已是天大的福气,小的怎敢收您的钱?
今晚您和大师还有小师父尽管住,最好的房间都给您备好了,被褥全换新的,热水也烧上了。
您千万别推辞。
方才城头那阵仗,可把我这楼上的瓦都震下来好几片。
要不是无禅大师护着,这家祖传的店门怕是都毁了。”
他说着又转身从柜下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是小店藏了二十年的烧刀子,比您壶里那淡酒可够劲多了。
知道您好这一口,小的自作主张给您灌上。”
闻言,陈最也不矫情,道了声谢,将酒壶递过去。
掌柜的利索地灌满酒,又亲自引路将三人送上楼,开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无禅将一禅安顿在靠里的床铺上,替他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滚烫的小脸,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温柔的无奈。
他直起身来,朝陈最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今晚的收留。
安顿好两人后,陈最本欲离去,可他忽然脚步一顿,转身面向无禅。
“大师,你既然掌握了一缕因果之力。
那能否做到像预言或者未卜先知那样的事?”
无禅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
“不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缓缓说道。
“因果之力并非未卜先知。
世人常把因果想得玄而又玄,其实佛家讲因果,不过是一件事牵动另一件事,一个念引出另一个念。
可若是一个人的因还未曾种下,或者那条线藏得太深,牵扯太广,贫僧便看不见了。
所谓未卜先知,那已不是窥见因果,而是将后事看得清清楚楚,如观掌纹。
这等本事,非人力所能及。”
他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不过,这也只是贫僧如今的境界不够。
若能让修为再进一步,对因果的掌握更深一层,也未尝不能看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