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任何一条大道修到极致,都或许能做到这一点。
凌霄子的时间之力若能再上台阶,可溯流而上,窥见往后的光阴。
公孙瓒的空间之力若然圆满,亦可横渡虚空,去到以后的方寸之地。
但这也只是推演罢了。
真到了那一步,便不再是陆地神仙的手段了。
若真有人能预言未来,洞悉万事万物的因果。
此人的修为,恐怕比我们这些陆地神仙还要高出一个层次。”
陈最闻言,默然片刻,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无禅皱了皱眉,目光中浮起一丝好奇。
“陈施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陈最笑了笑,淡淡的道。
“没什么,就是今日见识到大师那手从虚空中拔剑的本事,觉得神妙无比,才随口问问。”
闻言,无禅没有起疑,只是打了个哈欠,靠回窗边闭目养神去了。
见此,陈最轻轻关上房门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回到房间,陈最心中却是难以平静。
林见溪。
顾以游曾说过,那个女夫子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之为“预言”。
他当时只觉得有些荒唐。
后来在凉亭中重逢,见她谈笑间扳倒宋今禾,翻手间调度鬼门斋。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看见了答案。
如今听无禅这一番话,他反而更加疑惑了。
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女夫子,怎么可能掌握着陆地神仙都未必能企及的预言之力?
她的师父温琢,不过是一介布衣,虽智计无双,却也终究是凡人之躯。
这样的人,这样的能力,她到底从何得来?
陈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将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它们压在心底。
现在还不是深究这些问题的时候。
连无禅这样的陆地神仙都不敢轻言看穿因果,他一个乘风境的武夫,想得再多也是白想。
答案总会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天。
他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自己的拳头磨得更硬一些。
今日这一战,给他提了个醒。
自从入了乘风境,他确实有些松懈了。
仗着画地为牢和万毒不侵,仗着从齐天尘那本册子中悟出的剑法,行走大朔以来顺风顺水,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从江湖最底层一步步打上来的问道境小武夫。
若今日没有系统触发的紫气东来,将自己引至无禅身边。
他独自面对公孙瓒的十二柄飞剑,当真只有死路一条。
这还只是天下第六。
他不再多想,盘膝坐稳,双手结印,将心神沉入气海。
乘风境的修为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如潮水拍岸,永不停歇。
窗外城头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池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只有远处草原上的风声还在低回呜咽。
他没有睡,也没有停,只是静静地修炼着。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
谢家。
夜色如墨,只有几盏灯火在廊下摇摆。
家主谢珣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推开了那间最靠内的房门。
房内烛火昏黄,那位儒衫老者正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信纸,目光落在纸面上已经很久了。
此刻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竟布满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谢珣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迈步。
他认识这位老先生数十年,从他记事起,这人便永远是一副算无遗策,从容不迫的模样。
何曾见过这等神情。
“先生,出什么事了?”
谢珣压低了声音,快步走上前去。
那老者将手中的信纸缓缓放在桌案上,动作极轻。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截杀那年轻宗师的事,失败了。”
谢珣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位老谋士算无遗策,数十年来所谋之事,桩桩件件皆在掌控之中。
便是三十年前那场搅动天下的大战,也是他一手推动,步步为营。
最终将大楚遗民从亡国泥沼中托举至今日之局。
失败?
这句话从这位老先生嘴里说出来是那般的陌生。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封信,目光飞快地扫过信纸。
待看到落款处那个姓氏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公孙一族?
“先生请的是公孙明?是公孙家那位乘风境的飞剑宗师?”
谢珣抬起头,眼中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释然。
公孙明的飞剑在大朔江湖上名声不小,虽与那陈最同境,但公孙家的飞剑术杀伐最盛,确实有几分胜算。
老者缓缓摇头,最终长叹一声。
“我请的是那公孙瓒。”
闻言,谢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公孙瓒。
天下第六的陆地神仙。
那个数十年不下公孙山庄一步,比任何隐世高人都更深居简出的公孙瓒。
那十二柄袖珍飞剑,两座天下谁人不知?
这可是真正的神仙人物。
是足以让任何一位宗师都生不出反抗之心的存在。
他万万没想到,先生竟能请动此人出手。
“公孙家向来不问江湖争斗,先生是如何请动那位的?”
谢珣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语气里已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恭敬。
“因为公孙一脉,本是大楚后裔。”
老者说这话时,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在翻涌。
“此事天下无人知晓,连公孙家自己族中的小辈,也是到今日才从公孙瓒口中得知。
他们这一脉,数百年来把故国之志埋得最深,也守得最牢。”
此时,谢珣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公孙家是大楚后裔?
那个看上去最超然物外,最与世无争的公孙家,竟然藏着与他们谢家相同的身世。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公孙瓒在信中说,公孙家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参与复国大业。”
老者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谢珣心头猛地一沉。
他自然知道公孙家的分量。
一个拥有陆地神仙坐镇的家族,对于复国大业而言,绝不只是一份战力那么简单。
那是根基,是底气,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够一锤定音的力量。
可如今这份力量,尚未真正为复国所用,便已抽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