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白楼闻言,先是一怔,目光在陈最与林见溪之间扫了个来回,啧了一声。
“林相也就罢了。
她师从温琢那等人物,若真有心隐去行迹,智周楼查不到也属正常。
可陈小子。
你一个孤家寡人,没根没底,竟然连智周楼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应如是苦笑摇头。
“贺老宗师有所不知。
有关陈宗师的情报反而比林相的更少。”
贺白楼听得眉头大皱,扭头盯着陈最看了半晌,沉声道。
“好小子,藏得够深啊。你莫不是哪个老怪物的私生子,还是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
陈最笑了笑道。
“贺前辈,您不是要去找霍老前辈吗?
怎么还在这儿琢磨起我的身世来了?
我这点事,比得上一场问拳?”
闻言,贺白楼一愣,猛地一拍大腿。
“对对对!
你小子算个屁!
天大的事也没有问拳要紧!
走,走,赶紧上路,去那听雪庄!”
说罢也不等旁人,大步走到马车旁,一屁股坐上车夫位置。
见状,其余几人纷纷摇头苦笑。
细雪仍在下,不大,落在地上薄薄一层,马蹄踩上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陈最不紧不慢地控着马,与萧承衍并骑而行。
他在想林见溪。
温琢为何要花那么大力气隐藏她的身份?
甚至能躲过智周楼的耳目。
顾以游说过,她有某种近似预言的能力。
一个不懂武功的儒生,如何会有这种本事?
若不是天生异禀,那便是有人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极深的文章。
一旁的萧承衍见他出神,低声道。
“陈兄,我看你方才对应楼主不太客气。你跟他有旧怨?”
陈最回过神来,拉了拉缰绳,道。
“离开落雁城后,智周楼放出消息,说我从顾前辈那里得了剑道传承。
江湖上那些饿极了的豺狗嗅着味儿全扑了过来。
我被逼得只能躲进江南一座小镇,才甩掉那些麻烦。”
话音刚落,马车里便传出应如是那温吞吞的嗓音。
“陈宗师,那之后你可是将智周楼在江南的一处据点连根拔了。
如此算来,也该两清。
咱们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吗?”
萧承衍一听,没等陈最开口,便冷笑一声。
“化个屁!
你坑陈兄的时候怎么不说化干戈?
我告诉你,如今在我大朔地界上,本世子有的是法子让你也试试被人围追堵截的滋味。”
车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应如是再没说话,只把车帘重新放下。
贺白楼在前头挥鞭赶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旧曲,对身后这些年轻人的机锋全不关心。
马蹄声、车轮声、细雪声混在一起。
一行人朝着听雪庄的方向渐行渐远。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渐渐驶入一片背风的山坳。
四周的风雪似乎都小了些,连带着马蹄声也显得温和起来。
又转过一道缓坡,松林便出现在眼前。
那真如应如是所说,半片松林,生得极密,松针上托着薄薄的雪。
偶尔有风穿过,便簌簌落下一片白雾。
一条青石小径从林间蜿蜒而入,车马行在上面,几乎不闻声响。
穿出松林,一座占地不算大,却极规整的山庄静静伏在暮色中。
门楣上挂着“听雪庄”三字。
木牌黑漆半旧,字却仍清晰。
贺白楼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
这颤意极轻,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可陈最看出来了。
一个乘风境的拳道宗师,纵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抖一下的手。
此刻竟这般轻轻颤着。
可想而知此时贺白楼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动。
来到山庄门前。
贺白楼迫不及待的跳下车,大步走到门前,几乎有些失态地抬手“咚咚”拍了两下。
那门极厚,声音闷闷的。
好半晌,里面无人回应。
他又要再敲,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门童探出脑袋,满脸困意,见到门口这一大群人,先是一懵。
这座山庄平日里可是冷清的很,一年里都不见几个人探访。
怎的今日忽然来了这么多人。
门童看又贺白楼那尊铁塔似的身形,吓得把门板都往后缩了缩。
“几,几位找谁?”
萧承衍上前半步,道。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萧承衍与几位友人特来拜访霍老前辈。”
小门童一听见“萧承衍”三个字,顿时脸都白了。
这名字在大朔地界上,谁人不知?
世子爷,皇亲国戚,未来大朔的天。
还听说,这世子爷可是荒淫无度,脾气暴躁。
若是自己招待不周,只怕是要脑袋搬家!
他连忙点头道。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通禀,还请世子殿下稍候!”
说罢转身便跑,连滚带爬地往院里去了。
贺白楼“嘁”了一声,斜了萧承衍一眼。
“你小子,还真是臭名远扬。”
萧承衍也不生气,只整了整衣襟,笑眯眯道。
“没办法。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本世子分明心地纯善,待人亲和。
可他们总觉得我下一刻要砍人脑袋。”
“打住!在说话,老子给你喂两拳。”
贺白楼没心思跟他贫,只原地转了两步,又伸长脖子朝门内张望。
那神情里哪还有半分拳道宗师的沉稳。
……
听雪庄的深处,一处极清净的小院里,细雪正簌簌落着,像把整座院子都笼进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院角那株老梅还没开,只鼓着几粒青涩的苞。
阶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
小脸在冷风里冻得发红,却仍一丝不苟地练着拳。
他练的是一套极简单的拳法。
来来回回不过几个招式。
进步冲拳,撤步横挡,转身崩捶。
可这拳由他使出来,已颇有几分模样。
每一拳递出,拳面都带着极轻的风声,脚步也踏得极稳,雪地上却只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
打到最后一式时,他忽然低喝一声,右拳向前猛地捣出,震落了自己肩头与发梢的薄雪。
“太爷爷,我练完了!”
少年收势而立,转过身来,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望向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