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廊下坐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老者。
他穿着厚重的灰棉袍,头上戴了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毡帽,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老松。
他膝上盖着一条旧毯,手边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茶壶,正安安静静地看着院中的少年。
“虎子,你那记冲拳,肩起得太高了。”
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被风磨了几十年,却仍听得出几分严苛。
“拳到七分,肘先落。
你倒好,拳还在外头,肘先飘了,肩也炸了。
打不倒人,倒先给人递了破绽。
还有那一记崩捶,腰没跟着转,劲全在胳膊上,花架子。”
少年被说得小脸一垮,嘟囔道。
“太爷爷,我练这拳都练了三年了。您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就不能教我些真正厉害的高深拳法吗?”
老者摇了摇头。
“你连这一套都打不完美,高深又如何?
拳法这东西,不是越难越好。
是你递出去的每一拳,都要自己先有自信。
不然,再深的拳法也不顶用。”
少年听得半懂不懂,眼珠却骨碌一转,忽然凑上前来,满脸兴奋。
“太爷爷,那我不练拳了行不行?
我改练枪!
如今江湖上都在传那位陈宗师,可威风了!
我也要像他一样,做天下第一的枪道宗师!”
闻言。
老者眯起眼,望着院中那一层新雪,像透过雪花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枪道嘛...
那可是比拳道更难走的路。
一杆枪,前头要见血,后头要见心。
不是那么容易得。”
少年不懂,只道。
“我不怕!只要能跟陈宗师一样厉害,再难我也学!”
老者不再言语,只端起那只粗陶茶壶,慢慢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气在雪中漫开,转瞬便散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门童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额上全是汗,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爷!外头有人到访!
是...是那世子殿下!萧承衍!”
老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慢慢把茶壶放回原处。
他抬眼朝门童看去,神色仍是一片平和,只那双深陷的老眼极轻极轻地眯了一下。
“萧承衍?”
然后他看着飘落的细雪,半晌才道。
“山庄冷清去修。
今日却有雪听,有客来。
倒是个难得的热闹日子。
去请他们进来吧。”
而后,老者看向身旁的少年,语气温和。
“虎子,你也随我一起去见客。”
虎子正把练拳时被雪打湿的袖子挽起来,闻言连忙“哦”了一声,小跑着跟到老者身后。
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院中那几行浅浅的脚印。
似乎还在琢磨方才太爷爷说的那几句话。
山庄外,贺白楼已经在门外等得有些发急。
他面上虽还绷着,脚却不安分。
来回踱了好几圈,靴底把雪都踩实了一片。
陈最靠在一株老松下,看着他那副样子,着实有些想笑。
萧承衍也懒得再打趣,只把大氅又紧了紧。
林见溪与应如是站在车旁,小朱缩在车尾,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
不多时,门重新打开。
那门童小跑出来,额上还带着点薄汗,朝众人行了个有些慌张的礼,道。
“诸位久等,我家老爷已在正厅相候,请随我来。”
贺白楼闻言,那口悬了许久的气总算吐了出来。
他用力搓了搓手,又整了整衣领,竟破天荒地放轻了脚步,像怕惊着谁似的。
一行人在门童的带领下穿过前院,绕过一株弯折的老梅,又过了一道铺着细碎石子的回廊。
那门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心里直嘀咕。
“这山庄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自家老爷避世已久,能来的,多是他旧年写去信的几位老友。
可今日来的,除了世子爷,还有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武夫。
还有一个不施粉黛却气度极静的女子。
还有个穿得比画里还好的贵人。
这些都是什么人呢..”
他心里想归想,脚下却不敢慢,一路将人引至正堂。
堂前阶上还留着新扫过的痕迹,几片雪花落在阶角,还未化尽。
此时。
霍长风就站檐下。
他仍是那副清瘦苍老的模样,灰棉袍裹着身子,像一截被风削薄了的老梅,偏偏站得极稳。
虎子跟在他身侧,小脸还是红扑扑的没缓过来。
霍长风缓缓抬手,朝众人略一拱手,声音沙哑却清楚。
“世子殿下远道而来,霍长风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萧承衍上前一步,抱拳回礼,笑道。
“霍前辈言重了。
是我们不请自来,扰了前辈清静,该告罪的是我们。”
听到这,霍长风身后那门童和虎子都愣了一瞬。
不是说这世子爷脾气大得紧,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吗?
怎的眼前这人笑起来这般好说话?
刚才他这声调,这做派,既无世子的架子,也不似传闻中那等跋扈轻浮。
倒像个知礼懂进退的晚辈。
霍长风也不由得多看了萧承衍一眼,却未深究,只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外头冷,诸位且进屋说话。”
众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堂中陈设极简,几张旧椅,一方长案,案角放着一只粗陶香炉,袅袅升起一线极淡极轻的烟。
很快有仆从送上热茶。
茶盏也是粗瓷,茶汤微黄,透着股极淡的苦香。
霍长风坐于主位,端起茶盏道。
“山庄清寒,没什么好茶招待,诸位且将就些。”
萧承衍掀盖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了贺白楼。
他沉吟了一下,才道。
“霍前辈,此番登门,并非小王有什么事。
实在是这位老人家心心念念,非要来见您不可。”
说罢,他朝贺白楼那边抬了抬下巴。
霍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缩在椅中,如坐针毡的魁梧老者身上。
他眯起眼,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贺白楼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绷得紧紧的,连额头都渗着细汗。
霍长风似在记忆里翻找,却终是摇了摇头,语带歉意。
“恕老夫眼拙。这位朋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