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些,殿中一片死寂。
因为其余人根本不知道这年轻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哼,这些话是不是谢珣那小子让你提前准备好的?!”
赵崇山道。
然而,就在此时,孔延年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微晃,像是站不太稳,身旁的仆从连忙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一步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浑浊的老眼里竟已泛起了泪光。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哑声开口。
“睿王屈衡,思宗幼弟,封地丹阳,谥号忠烈。
这些...这些皆是我大楚宫廷秘闻,史书上只字未载。
唯有当年参与丹阳殿后一役的几位重臣后人代代口传。
我孔家先祖,正是那几位重臣之一。
便是老夫,也是在接任家主之位时,才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一节。”
话罢,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那年轻人跪了下去。
孔延年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却是清清楚楚。
“孔氏不肖后人孔延年,参见世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崇山霍然站起。
司马骏失手打翻了茶盏。
荀婉的眉头紧紧皱起。
柳元晦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也终于消失了。
谢珣站在一旁,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而那个名叫屈明远的年轻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殿中,受了孔延年这一拜。
然后缓缓伸出手,将这位老人扶了起来。
“晚生惭愧,受不得孔家主这一拜。
我虽是屈氏后人,可终究是出自旁支一脉。
睿王当年托孤旧部,本意是保我屈氏一脉香火,而非让我以皇室之名凌驾于诸位忠臣之后。
这些年我未能为大楚出半分力,已是心中有愧,又如何敢受孔家主如此大礼?”
孔延年抬起头来,那张向来儒雅端方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他攥着屈明远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够了...够了。
老夫以为皇室已无后人,大楚的血脉早已断在了那场大火里。
哪成想,睿王将族中幼子托付于旧部之后,这支后人竟真的活下来了……”
他哽咽了一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
“是我等不肖,未能护在主子身边,让世子流落草原数百年,吃尽了苦头。”
屈明远摇了摇头,目光从孔延年脸上移到其余几位家主身上。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沉的诚恳。
“想当年,大虞与大昭联手灭我大楚,后来萧家又趁势崛起,成立了这座大朔王朝。
如今数百年过去,旧人凋零,往事如烟。
我屈明远虽为屈氏后人,却在这些年里贪生不出,未曾为复国流过一滴汗,出过一份力。
这样的我,如何有脸面去怨各位?”
他顿了顿,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那身打补丁的青布长衫,朝堂中五位家主深深一揖,声音里多了一丝发颤的郑重。
“各位,是我屈明远拜诸位才是。
若不是诸位时隔数百年,依旧忠魂存世,不改其志,那么我大楚就真的亡了....亡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如今我站在这里,看见诸位还在,看见大楚的火种还在,我便知道,屈氏没有亡,大楚没有亡!”
说罢,他便要屈身下拜。
孔延年一把将他拦住,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臂肘,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
如今天下,唯世子能统领大楚旧部,重整旗鼓。
世子为君,哪有君拜臣下的道理?
若世子这一拜下去,我孔延年立时就撞死在这殿柱上,免得折了主上的福分!”
屈明远被他拦住,停住了动作。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孔延年的肩头,看向殿中其余四位家主。
赵崇山仍站在原处,脸上那副横眉冷对的桀骜已消了大半,却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固执。
司马骏低着头,似乎在反复权衡什么。
荀婉端着茶盏,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思量一件极重的事。
柳元晦靠在椅背上,那双半阖的老眼已经彻底睁开了,目光沉静而深邃。
“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屈明远开口,语气坦荡而平静。
“我这皇室血脉,确实也该好好考究一番。
诸位都是大楚忠臣之后,小心谨慎是对的。
我绝不会计较这些。”
殿中安静了片刻。
柳元晦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他缓缓起身,朝屈明远拱了拱手,面上的笑意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
“既然孔老都已经认定,那便是如假包换的世子了。
我柳元晦做了一辈子生意,看人从没走眼过。
世子这双眼睛,骗不了人。”
他收了笑,整了整衣冠,郑重抱拳。
“柳家誓死效忠世子,愿为世子肝脑涂地!”
他话音一落,司马骏也站了起来。
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的马场之主,只沉声道了一句。
“司马氏,愿效犬马之劳。”
言罢便退到一旁,站到了屈明远身后。
荀婉放下茶盏,慢慢起身。
她看着屈明远,那双锋利如刀的眉眼间,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柔软的郑重。
“荀氏女流之辈,不敢说什么肝脑涂地的大话。
但我荀婉在此立誓,只要世子一心为大楚,荀家便永远站在世子身侧。”
她说完,也退到了屈明远身后。
赵崇山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盯着屈明远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不甘,有犹豫,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倔强。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一抱拳,粗声道。
“赵崇山是个粗人,方才言语多有冒犯,世子要罚便罚。
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若是他日世子行差踏错,我赵崇山第一个不答应。
若世子一心复国,我赵家盐铁,随世子取用!”
屈明远闻言,忽然朗声大笑。
那笑声清朗而痛快,在殿中回荡开来,像是要把数百年积攒的郁气一并震碎。
他抬手朝四方一拱,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声音洪亮而笃定。
“我大楚有尔等忠烈,何愁复国无望!”
谢珣一直站在主位旁,始终没有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