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听雪庄,比过年还热闹。
正堂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几坛老酒,是霍长风让孙儿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说是藏了二十年的陈酿。
老拳师本人虽还躺在隔壁房中静养,可他的两个孙儿和孙媳都在堂中陪着。
贺白楼坐在主位旁,浑身缠着布条,一双手掌包得像两只粽子,却仍举着酒碗跟人碰杯,喝得满面红光。
萧承衍坐在他旁边,被灌了不少,耳根都泛了红。
陈最靠窗坐着,自斟自饮,偶尔看一眼院子里被枪势犁出的那道深坑,嘴角挂着淡笑。
应如是被众人拉着一块儿喝,他酒量出奇地好,来者不拒,白玉扳指在灯火下转个不停。
只有林见溪推说身子乏了,早早回了房。
小朱跟着她回去,守在门口。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贺白楼终于撑不住,被霍长风的孙儿搀去歇了。
萧承衍也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要回房,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硬拉着陈最要再喝一杯。
陈最没理他,只把酒壶从他手里抽走,搁到桌上。
萧承衍嘟囔了几句,到底还是被人扶走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听雪庄渐渐静下来。
廊下只剩几盏疏疏落落的灯笼,雪光映着窗纸,把整座院子照得一片幽白。
林见溪坐在灯前,面前摊着一卷书,是霍长风书架上的旧册子,讲的是北地山川风物。
她读得极慢,偶尔停下来,在页边上用指甲轻轻划一道痕。
忽然。
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小朱正趴在矮榻上打瞌睡,被吵醒后满脸不快,趿着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见是陈最和萧承衍站在廊下。
一个青衫落拓,一个月白长袍。
夜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
小朱堵在门口,叉着腰道。
“先生要歇息了,你们来做什么?”
林见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轻不重。
“小朱,你先出去,让陈宗师和萧世子进来。”
小朱回头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侧身让出门口。
自己则裹着外衣往廊下去了。
陈最和萧承衍进了屋。
林见溪便也将手中书卷合上,搁到桌边,抬眼看向二人。
她的目光仍是那般沉静,灯下的面容清瘦而平和,看不出半点被人扰了清净的不耐。
“两位深夜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萧承衍与陈最互视一眼。
陈最走上前,将腰间那柄旧剑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剑鞘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想问林相,这把剑的秘密。”陈最说。
林见溪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又抬眼看向陈最,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陈宗师说笑了。
我一介书生,对武学一窍不通。
陈少侠一代武学宗师如何要问我一个弱女子一把剑的秘密?”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下一瞬,锵的一声,他忽然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那柄暗哑的银灰色剑刃已横在林见溪颈侧,离她皮肤不过半寸。
然而,林见溪依然淡定自若。
她的呼吸平稳,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灯火映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我劝林相还是不要卖关子了。”
陈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含糊的认真。
“那日在听炉轩山下的凉亭里,我分明瞧得真切。
你对我这把剑,多看了几眼。
你一个女夫子,如何会对一柄破破烂烂的旧剑感兴趣?”
林见溪被剑架着脖子,却仍是那副从容模样。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陈宗师果然好眼力。
那日我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停留了一瞬。
便被你看破了。
既然你今日有如此疑问,想来是用这把剑斩过一头妖孽喽?”
陈最与萧承衍又对视了一眼。
果然。
这位大昭女相,知道这把剑的底细。
陈最收了收剑势,但没有放下。
“我不只斩了一头妖。
而且,那妖孽不是别人,正是你当日托我寻找的赵澧。
大昭曾经的那位三皇子殿下。
谁能想到,一年多不见,他竟成了一头妖物。”
林见溪轻轻“哦”了一声。
她的反应,竟是比陈最预想的还要平静。
“看来,林相对此似乎并不意外?”陈最问道。
“意料之中。”
林见溪说。
“天底下能躲过智周楼耳目的,除了那几位陆地神仙,便只有妖族的手段了。
应楼主都查不到的人,要么已经不在人世,要么已不是人。
赵澧若还在,只能是后者。”
萧承衍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林相,你对妖族之事,到底了解多少?”
林见溪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这么说吧。如今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妖族。”
萧承衍倒吸一口凉气。
他上下打量了林见溪一眼。
这几日与这位女夫子相处下来。
绝不像是个说大话的人。
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若真如此,那么妖族渗透人间,只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而想要救大朔于水火,还真离不开这位大昭宰相的这颗脑袋。
若不然,她怎么会有底气孤身来到这座大朔王朝?
林见溪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将目光从萧承衍身上收回,重新落在陈最脸上,轻声道。
“有些事,我现在不便多谈。
待我到了王庭,见过你们大朔皇帝,自会一并说出来。
不过今日,你们既然想知道这把剑的秘密,我可以先告诉你们。”
她抬手,轻轻拨开颈侧的剑刃。
陈最没有阻拦。
三人重新落座,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不见。
陈最和萧承衍二人则等着这位女夫子接下来的话。
林见溪将那柄旧剑从桌上拿起,凑近灯火,仔细端详剑身上那些暗淡的锻纹。
她的指尖在刃口上方虚虚划过,像是在触摸一件极古老的器物。
沉默片刻后,林见溪终于再次开口。
“其实说实话,这把剑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闻言,萧承衍急声道。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都到了这时候,林相你还要卖关子?
那日陈兄与那赵澧相斗时,寻常兵器分明难伤他分毫。
只有只把剑,才断了那赵澧恢复自身伤势的能力!
你现在却说没有什么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