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邑皇宫大殿,夜半沉沉,一轮残月隐在厚重乌云之后,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勉强洒落大地,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静谧压抑的暗夜之中。殿内烛火轻摇,跳动的橘色火苗将几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殿中风静人肃,连值守侍卫都刻意压低了呼吸,不敢打扰殿内议事。
王猛立于殿中,身姿挺拔,脸上带着连日筹谋计策的疲惫,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许,正当着萧弘烈、高仙芝、多铎三人,连夜复述明日劫粮的最终部署。他抬手在身前虚划,将行军路线、哨卡拔除顺序、纵火位置以及撤退道路一一讲明,字字斟酌、句句凝重,生怕遗漏半分细节。
“明日天明,高仙芝领六千轻骑潜出城外,人马口中衔枚、马蹄裹布,不可发出半分声响,悄无声息扫平沿途外围哨卡,直奔西曜粮草营,一举焚尽敌军囤积粮草。得手之后万万不可贪战,不必斩杀过多敌兵,纵火引燃粮垛便立刻全军回撤,原路返回望江邑。多铎领两千骑军留守城内,日夜紧盯四方城关,轮流登上城头巡视,谨防敌军趁虚偷袭。此战是我南鼎最后的翻盘一搏,成败在此一举,万万不可出错。”
话音未落、字句未歇。
城外丑时暗夜,无边杀机骤然爆发!
西北门外旷野漆黑如墨,荒草在凛冽夜风里簌簌晃动,三万西曜劲旅早已趁着夜色匿形列阵,所有人噤声屏息,人不吭声、马不嘶鸣,连战马都被牢牢勒住缰绳,不让它发出半点嘶响。白起一身玄色重甲,稳稳立在一处高地之上,凛冽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映照出他冰冷肃杀的眼眸,他静静俯瞰下方望江邑城头,等候约定好的进攻时机。
白起双目寒厉,待时间一到,骤然扬起手中长刀,一声怒喝穿透沉沉夜色:“放箭!”
同一瞬息,东门战地,霍去病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指,洪亮喊声震彻寒夜:“全军放箭!”
两道军令于同一时间炸响!
漫天箭矢破空而出,裹挟着凌厉的呼啸撕裂沉沉夜幕,如倾盆骤雨一般,狂泼狂砸向望江邑两道城关的城头。密密麻麻的箭支遮断仅存的微光,箭啸刺耳,破空之声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瞬间压盖四野所有寂静。
城头值守的南鼎士卒连日疲惫,大半人尚且靠着垛口小憩,猝不及防之下眼见漫天箭雨压顶而至,一时间根本来不及举盾防御,惨叫声接连响起,值守队伍瞬间大乱,不少兵士中箭倒地,鲜血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
西北门城头一名兵士捂着肩膀上的箭伤,扯破喉咙嘶吼告警,洪亮喊声穿透沉沉夜幕,顺着风飘入城内,回声一路传入大殿之上:
“不好!西曜大军攻城!西北门遇袭!敌军已经到城下了!”
喊声未落,东门告警紧随响起,哨兵焦急嘶吼的声响震荡夜空,同样顺着夜风传入大殿之上:
“敌兵大举攻城!东门告急!西曜人马杀至城下!”
两道告警如同两声惊雷一般,在安静的大殿之内轰然回荡。
殿内众人神色剧变,方才还在仔细商议、反复推演的劫粮大计,顷刻间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高仙芝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连日来的担忧、反复劝谏却不被采纳的委屈,在听见城头告警的一瞬间彻底爆发,他跨步上前,一把攥住王猛衣襟脖领,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厉声怒喝:
“好你个王猛!你为何这般固执!当初我明明提醒过你劫粮之计风险极大,你却一意孤行,死活不听我劝告!如今大祸临头,该当如何!”
王猛浑身僵立原地,身形僵直、呆若木鸡,整个人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脑海之中飞快闪过白日自己胸有成竹推演战局、强硬回绝高仙芝劝谏的模样,此刻骤逢夜袭,之前所有的算计尽数落空,铺天盖地的懊悔狠狠堵满胸腹,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懵,喉咙干涩发紧,竟然一语皆发不出,只能怔怔立在当场,连抬手推开高仙芝的力气都仿佛消失不见。
多铎见状心中焦急,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拉开高仙芝,急声断喝,打破殿内死寂:
“休作争执!眼下不是怪罪的时候!敌军已然压城,城头将士正在浴血死守!速速奔赴城头御敌!迟了城门就要被攻破!”
众人再无半分迟疑,慌忙收束心神,仓促披甲提刃,各自翻身上马,分兵两路,高仙芝策马奔赴东门,多铎火速驰援西北门,带着亲兵小队一路疾驰,登上城头指挥守军拒守。
城外一轮箭雨稍稍停歇,西曜总攻正式展开。
西北门外,白起沉稳的号令层层向后传递,数十架巨型云梯被数百名兵士合力抬至墙根,沉重的梯身轰然落地,梯首处打造的锋利铁钩牢牢咬合住粗糙的青砖墙面,死死固定在城头,难以推开。一队队身披重甲的盾兵高举盾牌护住周身,踩着摇晃的梯阶向上奋勇攀登。城头南鼎守军立刻全力反击,早备好的滚木、礌石接连自高处滚落,带着万钧重力重重撞击在云梯之上。不少攀梯的西曜兵士站立不稳,身躯失衡,自数丈高的高空坠落,重重摔落在护城壕周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头防御物资随着一轮轮阻击持续消耗,没过多久,滚木礌石渐渐稀少,箭矢也越发不足。南鼎兵士弓矢用尽,便弯腰捡拾地上散落的石块、断裂的长矛继续向下阻击。西曜军士悍不畏死,一架云梯受损断裂、难以攀登,后方士兵立刻调运新梯补上,一波接着一波持续冲击城头,不给守军喘息休整的机会。
与此同时,数支人力队伍轮番推动粗壮厚重的撞墙车,木质撞头一下又一下猛烈撞击西北门门板,隆隆巨响连绵不绝,震得整段城墙都随之微微震颤。推车的士兵不断遭到城头石块、箭矢的远程袭击,一旦有人负伤倒下,身后待命的同伴立刻快步补上空位,撞击之势不曾有片刻减缓。
东门之下,战况同样凶险万分,丝毫不逊色西北门。霍去病立于阵前,冷静调度麾下将士轮番进攻,避免士卒过度疲惫,一架架云梯相继靠上城墙,登城士兵咬紧牙关竭力向上突进。城头守军拼死顽抗,依靠城上现存器械不断阻击向上攀爬的敌兵。可守城器械本就存量有限,几番消耗过后便难以为继,能用来投掷的重物越来越少。
失去重物压制之后,西曜登城梯队攻势愈发凶猛,源源不断的士兵踩着云梯朝着城头涌去。撞墙车反复冲撞东门厚重木门,门板不断生出细密裂痕,木屑随着每一次撞击四散飞扬,裂纹越来越宽。
两处城关之外,震天的喊杀之声交织一片,夜色之下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城头之上双方短兵相接,往来缠斗不断,不断有士兵在拼杀中负伤,从墙头跌落城下。西曜进攻梯队源源不断向前压上,前一队倒下,后一队立刻跟上,南鼎守军苦苦支撑,伤亡不断增多,城头地面已经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湿滑难行。
西北门与东门两处城墙防线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城门经受撞墙车持续撞击,形变愈发明显,整座望江邑的两座主门岌岌可危,距离被攻破仅有一线之差,城内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城门破开,西曜大军便会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