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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集 望江邑倾国灭,忠魂饮恨殉南鼎

    轰隆——!!

    两声震得整座望江邑为之震颤的巨响接连炸开。

    西北门、东门经受整夜轮番不休的撞击,早已裂痕遍布,木骨崩损。在西曜撞墙车最后一轮雷霆冲撞之下,两扇厚重实木城门轰然向内崩碎断裂。巨大的门板、木梁轰然砸落地面,扬起漫天尘土。大批西曜禁军立刻蜂拥上前,迅速列起层层盾阵,死死抢占两处破门的门洞缺口,牢牢扼守住通道,防备南鼎将士拼死反扑夺回城门。一队又一队披甲持刃的西曜步卒,顺着城门缺口源源不断涌入王都,甲胄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凛冽的杀气顺着四通八达的街巷向着城内深处肆意蔓延。

    城头之上,镇守西北门的多铎、扼守东门的高仙芝,眼睁睁看见城门彻底崩塌。二人心中皆是一片冰凉,心知城关已经再无半分守住的可能。继续死守垛口已是徒劳,一旦敌军自城门向内包抄,城头守军便会陷入前后夹击的死局。二人当即传令麾下残存亲兵,放弃城头,顺着马道策马奔下城墙,各自收拢身边尚且能够持械作战的部曲,向着城内贯通东西的主大街方向靠拢,打算依托城内屋舍、街口石墩展开街巷死战。

    望江邑之内,惨烈的巷战就此全面爆发。

    战前望江邑守城将士共计三万八千之众,如今城门已破,生死搏杀瞬间铺满整座都城。西曜大军分成无数股小队,自两座城门向内推进。重甲盾兵排成紧密盾墙缓步向前推进,长矛手藏身盾牌缝隙之间,随时向外突刺;刀盾兵两两一组,逐段清扫街道。南鼎残存的守军不愿就此俯首,三五成群依托断墙、民居院墙、街口牌楼拼死阻击。长矛互捅,长刀劈砍,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街小巷。战马在狭窄街道之上往来冲撞,受创的战马凄厉嘶鸣,轰然栽倒之后,落马骑士立刻拔出短刀步战搏杀。

    青石板路面被鲜血浸染,顺着石板缝隙四下漫流。街巷拐角、院墙根下、牌楼旁边到处横卧着敌我双方的尸体,断裂的枪矛、卷刃的短刀、破碎木盾、散落的头盔随处可见。有的兵士身中数矛蜷曲在墙角,有的倒地之后依旧死死攥住兵刃,到处可见搏斗至死扭作一团的躯体。不少负伤未死的伤兵倒卧在尸堆之间,发出微弱痛苦的**,在漫天厮杀声之中渐渐归于沉寂。

    多铎收拢西北门退下来的残部,在城北数条交错街巷之中与西曜人马浴血周旋。他一身重甲早已布满深浅刀痕,先前旷野大战留下的肩伤还在不停渗血,剧痛一阵阵顺着臂膀传遍全身,可他丝毫没有半分退缩之意,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阔背重铁长刀,马踏遍地狼藉,往来于各处厮杀最激烈的街口。遇西曜敌将拦路,多铎便催马直冲上前,重刀自上而下猛劈,刀风呼啸撕裂空气,每一击都倾尽全身气力。长刀劈碎敌兵的盾牌,刀锋顺势横扫,逼得对手连连后撤。

    周遭西曜步卒层层围拢过来,长矛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的人马突刺,亲兵拼死策马挡在主将身前,一名又一名亲兵接连负伤倒下,战马中矛哀鸣着重重栽倒,骑士摔落在遍地尸骸之间,转瞬便被蜂拥而上的敌兵吞没。多铎眼见身边部下越打越少,心中早已抱定必死的信念。他怒吼一声,策马直冲西曜军阵腹地,重刀连环劈斩,接连劈翻数名拦路的西曜步将。周遭西曜士卒看准空隙,数杆长矛同时刺出,数点寒光直取马腹、腰侧。

    多铎奋力挥刀格挡,奈何四面敌兵太多,终究难以尽数招架。几杆长矛刺破甲胄刺入躯体,剧痛席卷全身,他浑身猛一震颤,依旧咬紧牙关挥刀劈倒身前一名敌兵,可浑身气力飞速流逝,手中重铁长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战马受矛创剧痛,四蹄一软轰然跪倒,多铎重重从马背上摔落于浸透血污的青石板之上。大批西曜兵士一拥而上,数把兵刃同时落下,一代南鼎猛将多铎,就此喋血殉国。

    城北街巷,多铎所部残兵见主将战死,一部分人红着眼拼死继续冲锋,转眼便淹没在西曜军阵之中;一部分人且战且退,向着城内主大街方向溃散奔逃。

    另一边,高仙芝自东门撤下之后,领着麾下残存部卒,一路且战且退,向着城中主街收拢。沿街处处皆是尸身,脚下石板湿滑,每踏出一步都能听见血水被踩踏的咕叽声响。沿途不断有部下倒下,有的中箭倒毙于房檐之下,有的近身肉搏被长刀劈倒,原本跟随他撤下城头的数千兵马,一路血战不断减员。

    孙膑早已传下将令,由白起主持城内主街的围歼布局。白起早已在主街两侧的民居、巷弄之内悄悄布下大批伏兵,盾兵、长矛手尽数隐匿,专等高仙芝残部退入这片预设的合围之地。

    不多时,满身征尘、甲胄染血的高仙芝带着仅剩的数百残兵踏入主大街。就在他打算整队列阵,准备在此决死一战的瞬间,两侧街巷战鼓骤然炸响。无数西曜甲士自民居巷口冲杀而出,盾兵迅速合拢,直接封死前路与后撤的退路,长矛手层层向前挤压,把高仙芝数百残兵死死围困在街道正中。

    高仙芝见状,知道已然落入圈套,却毫无惧色,手中长槊高高扬起,厉声嘶吼:“将士们,拼死死战!”

    话音落下,他一马当先直冲敌阵,长槊横扫翻飞,槊尖寒光闪闪,挑刺、横扫、劈砸招招狠厉。槊尖刺穿西曜兵士的甲胄,将敌兵挑翻在地;槊杆狠狠抡动,砸得敌兵骨裂倒地。身边残存的南鼎将士跟着主将发起决死冲锋,数百人于重围之中浴血拼杀,刀刃碰撞、槊矛撞击的脆响不绝于耳。奈何敌我兵力差距太过悬殊,西曜伏兵一层接着一层轮番压上,南鼎兵士成片倒下,尸身在街道中央层层堆积。

    随从亲兵一个接一个战死,到最后,整条街道只剩下高仙芝孤身一人还在死斗。他身上多处负伤,战袍被鲜血浸透,手臂、腰侧伤口不断往外渗血,挥舞长槊的动作渐渐沉重迟滞。白起看准时机,亲自带领数十精锐亲卫向前突进,数面厚盾同时压到近前,死死锁死高仙芝长槊的攻势。趁着槊杆被盾牌死死卡住的一瞬,几名西曜壮汉一拥而上,挥出绳索套住高仙芝的臂膀腰身,猛地发力收紧。

    “束手就擒!”

    高仙芝奋力挣扎,可连日血战加上身上数处重创,气力已然耗尽,几番拉扯之后,长槊脱手坠地。一代南鼎名将,就此被白起亲手擒获,绳索紧紧捆缚住他的四肢。

    街心遍地尸骸,到处都是战死南鼎与西曜兵士的遗体,残破旌旗散乱丢弃在尸体之间。高仙芝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渍,被士卒押着立在满地狼藉的街面上。他抬眼一扫,正好看见被西曜兵士看押、不得随意行动的王猛。

    河滩惨败、劫粮计策落空、城门失守、满城将士惨死,无数的悲愤与恨意瞬间冲上心头。高仙芝双目赤红,浑身使劲挣扎捆缚自己的绳索,浑身肌肉紧绷,咬牙厉声怒吼:

    “好你个王猛!就因你,这座孤城落到这般地步!”

    街脚边,一把散落的环首短刀静静横卧在尸身之旁,高仙芝拼命扭动身躯,想要挣开束缚,扑过去夺取短刀手刃王猛泄愤。

    白起就站在近旁,心中清清楚楚记得,王猛乃是主帅孙膑的同门师兄,此人的性命必须交由主帅亲自处置,万万不能允许高仙芝在此处将他私自杀害。见状白起抬手搭弓,弓弦嗡的一声震颤,箭矢疾射而出,精准命中那把短刀。

    “铛!”

    金属撞击火花四溅,短刀被箭支直接打飞出去,在青石板之上滑出很远,撞在石墩方才停下。

    白起厉声喝止:“住手!此人是主帅要的人,不许私行加害!”

    身旁西曜兵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不断挣扎咆哮的高仙芝,令他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战火一路烧到皇宫之内,宫外败报一波接着一波传入大殿。南鼎君主萧弘烈端坐大殿之上,听着城门破碎、多铎战死、大将被俘的消息,望着殿外远远传来的火光与厮杀呐喊,心中清楚南鼎数代基业,今日彻底覆灭。

    无尽的懊恼涌上他的心头。他心中明白,走到今日这般绝境,不能尽数归罪于臣子。是自己身为君王心性急躁,数次决断失当,轻信险策,才一步步耗空国中精锐,酿成国破家亡的结局。王猛自效力南鼎以来,一片赤胆忠心,只是计谋棋差一着,并非心怀祸乱。

    他屏退其余内侍,唯独留下跟随自己多年的贴身老内侍在身旁。取出珍藏的鹤顶红毒酒,萧弘烈神色疲惫悲凉,缓缓开口,把心中最后的嘱托尽数交代。

    “寡人昏聩,家国覆灭,我死不足惜。待战事平息,你见到西曜主帅孙膑,替寡人求上一句:城破之后,勿要滥施刀兵,请善待南鼎残存子民。”

    稍作停顿,萧弘烈继续嘱咐:“另外,此番城破,高仙芝、王猛料想都难逃被俘的下场。你见到高仙芝,务必替寡人传话给他:国亡之祸,罪在寡人,切莫因此记恨王猛。王猛侍奉南鼎多年,一腔忠心天地可鉴,不过是败于沙场计谋而已。”

    老内侍强压悲痛,含泪重重叩首,把两道遗命牢牢记下。

    萧弘烈一声悠长悲叹,举杯仰头,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不多时毒性发作,一代南鼎君王,于皇宫大殿之内殉国。老内侍不敢耽搁,捧着君王遗命,冒着城内尚未完全平息的战火,快步赶往城中主街。

    城内各处零散的南鼎抵抗,又持续厮杀许久,随着主将尽数陨落或是被俘,各处街巷的血战才一点点平息下来。尸骸铺满大街小巷,墙根、路口、宅院之内处处皆是战死之人,受伤的战马倒毙在街边,遍地兵刃破碎狼藉,整座望江邑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息。

    王猛被西曜兵士押解,穿过满是尸体的长街,来到孙膑面前。

    孙膑一身戎装,立于残城之下,望着满身狼狈、鬓发沾染尘土血污的同门师弟,神色复杂,并无得胜之后的骄狂。周遭的厮杀余声还在远远传来,残破的旌旗在晚风之中猎猎抖动。

    王猛神色悲凉憔悴,缓缓开口:

    “师兄,石桑不见,我终究败于你手。”

    孙膑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满目疮痍的王都。

    “你我少年一同求学,论智略,你本不在我之下。可你太过刚愎,听不进逆耳忠言,屡屡把家国命运押在孤注一掷的险计之上。南鼎落到今日地步,不全是你一人之过,却也因你的抉择雪上加霜。”

    王猛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家国已破,君王殉国,将士死伤遍野,我身为南鼎谋臣,败军之虏,任凭师兄发落。”

    “你我师兄弟一场,我不会折辱于你。”孙膑缓缓说道,“只是家国各为其主,往日同窗情谊,早已被沙场兵戈隔断。”

    就在此时,那名皇宫出来的贴身老内侍匆匆赶到,当着孙膑、王猛、还有被绳索捆缚的高仙芝三人的面,将萧弘烈的两道临终遗命一字不差当众述说出来。

    听罢旧主临终之言,王猛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悲恸,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垂首而立,满心愧疚。

    高仙芝站在原地,满腔熊熊恨意被这番话狠狠击碎。细细回想过往种种,国破的根源终究在于君王朝堂之上一次次决断,并非全是王猛一人之错。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遥遥向着皇宫方向躬身一拜,默默应下萧弘烈的嘱托,心底那股要除掉王猛的杀念,就此彻底消散。

    战后,西曜全军着手清点南鼎残存兵马。开战之前望江邑守城将士共计三万八千,经历城头死守、街巷浴血死斗,大量将士战死沙场,一部分溃散逃亡,最终放下兵器选择归降的残兵,仅仅余下一万之数。

    曾经雄踞南疆、威名赫赫的南鼎王朝,就此彻底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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