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亮着灯。
屋里，娄晓娥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过了百天，脸盘子已经长开了，白胖白胖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盯着房梁看得出神。
徐慧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件刚做好的小衣裳，正比着尺寸。
“晓娥，你看这件怎么样？我特意把领口放宽了些，孩子穿着不勒脖子。”
娄晓娥接过来，摸了摸布料，软和，针脚也细。
“挺好的。慧珍姐，麻烦你了。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可别熬着做针线。”
“这有什么麻烦的。”徐慧珍笑着摆手，“都是自家人，互相搭把手不是应当的？我这坐着也是坐着。”
桌边，陈雪茹正低头整理账本，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她刚出月子不久，脸色还带着点产后的白，可精神头足得很，说话还是那个不饶人的调子。
“晓娥，跟慧珍你还客气啥？晚上又不是没一块儿伺候过那个混蛋，谁跟谁啊。”
“雪茹！”
徐慧珍脸一红，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你这话咋张口就来？让外头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陈雪茹把账本一合，起身走过来，顺手在摇篮边逗了逗自家儿子。
“这儿有外人吗？”
说着自己也笑了。
她生的也是儿子，比娄晓娥家这个还小些，刚出月子，睡得昏天暗地，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
“他现在见谁都笑。”娄晓娥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眼都是软的，“昨天我爸抱他，他还抓着我爸那根手指头不撒手。”
几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雪茹抬起头。
“谁啊？”
“我去看看。”
徐慧珍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凑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跟着就把门拉开了。
“柱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何雨柱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别惊动旁人。”
徐慧珍往外扫了一眼，把门掩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何雨柱放低声音，“我来接晓娥，去一趟娄家。”
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
“都在屋里？”
徐慧珍点点头，“我进去跟她们说一声。”
“不用，我自己跟她说。”
何雨柱径直朝那间屋子走去。
……
娄家。
娄振华这段时间大多待在家里。
表面上，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每天早上起来看报，喝一壶茶，偶尔出门办点事，回来接着坐。
可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心里清楚——外面风声不对了。
最近这一个月，几个相熟的老朋友陆续捎来消息。有的说自己已经把手底下两处铺子盘出去了，有的说在托人打听往外走的门路，还有的话说得更含混，只说“早做准备，别到时候抓瞎”。
娄振华一句都没接。
可他全听进去了。
看到何雨柱带着娄晓娥来了。
娄振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柱子？你这时候怎么过来了？”
“爸，没打扰你吧？”
“你这孩子，自家人打扰什么，快坐快坐。”
娄振华起身去给他倒茶。
“来就来，还挑这时候，吃过饭没有？”
何雨柱接过茶杯，没急着喝。
“爸。”
这一声，他叫得比往常都郑重。
娄振华的手停了停，把茶壶放回桌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
“我今天来，是有件要紧的事，想跟您商量。”
娄振华看着他的脸色，脸上那点笑也慢慢收了。
“咱们去书房说。”
——
何雨柱朝书房外瞟了一眼。
“关于你们一家去香江的事。”
娄振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先沉默了几秒，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之前咱们不就说好了吗？”
何雨柱压着声音，“这事我想了很久了。之前晓娥刚生完孩子，身子没养回来，孩子也太小，禁不住路上折腾，所以我一直没催您。现在孩子过百天了，晓娥恢复得也行，再往下拖，我怕错过时候。”
娄振华眉头皱起来。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何雨柱点头。
“外面的风声，您不至于一点没察觉。”
娄振华没说话。
他当然察觉了。
最近这段日子，好些事都变了味。过去能摆在桌面上谈的生意，如今一个个变得烫手。相熟的商人开始减少露面，有几位连家里的贵重物件都悄悄归拢起来了。
他在四九城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嗅觉还是有的。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下这个决心。
毕竟这是他的地方。
年轻时一无所有，从一间小铺子起家，一步一步做起来。东西南北几条街，哪家门朝哪开，哪个掌柜欠过他人情，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如今虽不如从前，可这些产业，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
说走就走，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柱子，你觉得，会到什么地步？”
何雨柱看着他。
“爸，我不吓唬您，也不把话说绝。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这回不是普通的风声。”
“您过去的身份、您的家底，都摆在那儿。真到了风向彻底变的时候，很多事不是您想解释就能解释清楚的。”
娄振华端起杯子，还是没喝。
“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娄振华了。”
“我知道。”
何雨柱说，“您这些年够低调了，产业也交了。可有些事，不是您低个头就能绕过去的。”
“尤其是您家里这个情况。”
“晓娥现在有孩子了。您和妈年纪也不小了。真出了变故，最先受牵连的就是一家老小。”
“我不愿意等事情砸下来了，咱们再想办法。”
娄振华长长叹出一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了，远处零星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在四九城活了几十年。前半辈子穷得叮当响，后来一点点把生意做起来。如今虽说不如从前，可家里这些东西，是我半辈子的脸面。”
“让我一句话就撂下，我舍不得。”
何雨柱没急着劝。
他清楚娄振华这种人——精明、谨慎，也有一身老派的骄傲。让他离开四九城，等于让他把前半辈子连根拔了。
可有些时候，保住人，比保住东西重要得多。
“爸，我明白您心里这道坎。”
何雨柱缓缓开口。
“可钱没了，还能再挣。产业没了，还能重打锣鼓另开张。人要是出了事，那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