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日头晒在后颈上，温吞吞的。
一楼大厅的感应门吐出带着柠檬草香氛的冷气，门外则是真实的街道扬尘气味。
顾溪没戴口罩，反正是自家地盘，门禁严实，闲杂人等进不来外围的步行道。
她顺着外墙拐向东侧的花坛，那片冬青修剪得齐整，中间嵌着两排木质长椅。
长椅背阴处窝着一团黑色。
那人穿一件起球的黑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紧，边缘还露着一顶软塌塌的棒球帽檐，两条长腿缩在洗得发灰的工装裤里，整个人快要缩进冬青丛的阴影底下。
身侧搁着个掉了漆的双肩包，拉链上挂着半截断掉的耳机线。
顾溪停下脚步，嘴里的鱼干刚咽下去半截。
这打扮放在写字楼园区，保洁阿姨路过都得攥紧手里的扫帚。
她往前挪了两步，帆布鞋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
椅子上的人猛地动了一下，脑袋抬起来。
下半张脸全被黑色一次性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单眼皮，眼眶凹得很深，青黑色的眼圈挂在皮肉上，像连着熬了三天大夜。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对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按住身边的背包带子，背脊绷得梆硬。
顾溪站在两米开外，抱着玻璃罐，右手还沾着一点干辣椒碎。
那双眼睛在看清顾溪整张脸时，瞳孔明显缩了缩，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却没发出声响。
整个演艺圈现在认不出这张脸的活人不多。
顾溪这张面孔摆在户外自然光下，连粉底的浮腻感都找不出一丝，骨相端正得近乎霸道。
顾溪歪了歪头，脑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八卦记忆卡。
过年那阵子丰晓思来家里蹭饭，一边嗑瓜子一边吐槽圈内的霸王条款，唾沫星子横飞地提过一个名字——韩明昭。
选秀断层出道，写过两首红遍大街小巷的抒情歌，结果拒绝了资方的捆绑长约和洗钱性质的巡演，直接被老东家告上法庭，违约金开出八位数，全网下架作品，账号全封，官司一直打到现在。
眼前这张消瘦发青的脸，和丰晓思手机截图里那个在法庭门口被记者围堵的青年对上了号。
“韩明昭？”顾溪先开了口。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被当场叫出本名，身子晃了晃，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桌面：“顾……顾老师。”
“在这坐着干嘛？等车？”顾溪拧开手里的玻璃罐盖子，又摸出两根小银鱼，顺手把罐子朝他那边递了递，“吃么？不辣，挺脆的。”
韩明昭整个人处于一种脱水般的紧绷状态。
他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的鱼干罐子，又看了看顾溪那副散步消食的架势，大脑明显停滞了片刻。
在来这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打算，可惜，还是失败了。
现在他的口袋里只有一部屏幕裂了三道纹的旧手机，外加一个磨掉漆的金属U盘。
U盘里存着七首编完曲的DemO，那是他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前东家扣着他早期作品的署名权，反手还要追索三百万违约金。
韩明昭所有的银行账户全被冻结，住的单间下周二到期，房东昨天已经发了最后通牒。
圈子里没人敢要他。
前公司法务在业内群里放过话，谁收他的歌，谁就等着接侵权连带的律师函。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商业价值还没有到顶流的音乐人去惹一身麻烦。
韩明昭今天来溪川凡光娱乐，是存了最后一丁点侥幸。
这家公司刚换了大招牌，老板是现在最红的年轻女演员顾溪。
影视圈的资本向来财大气粗，音乐部又是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他估摸着这里的法务团队还没被圈子里的弯弯绕绕浸透，说不定能看在作品质量的份上，给一条生路。
结果他甚至连音乐总监的办公室都没能走进去。
前台小姑娘打完内线，把装着乐谱的文件袋原封不动递还给他，语气挑不出毛病，字句却很直白：“韩先生，公司法务部有规定，存在权属争议的作品不能走采购流程，辛苦您白跑一趟。”
这是他这半个月里被拒的第十二次。
最后一点底气彻底散了个干净。
要是今天卖不出一首歌拿点预付款，明天他就得去火车站排队买回老家的无座票。
家里托了关系，老舅在县城开汽修厂，缺个记账的杂工，一个月给两千八，包一顿午饭。
韩明昭搓了搓脸。
他从六岁开始抱着吉他扒带子，通宵写词编曲，把嗓子磨坏了又重新练，熬了快二十年，混到头连房租都凑不齐，回老家还得被人指指点点。
他把U盘狠狠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可是，此时他好像看到了希望。
“不……不用了，谢谢。”他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顾溪嘴里嚼着鱼干，顺着花坛边沿站定，打量着韩明昭那件黑得吸热的厚卫衣：“大中午的，你穿一身黑坐在这儿，不捂得慌？”
韩明昭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顾溪咽下嘴里的东西，指了指他手里发皱的文件袋：“刚才从我们楼里出来的？面试没过？”
韩明昭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藏，低声应了一句：“嗯。”
“面什么岗位的？”
“不是面试，我是来卖歌的。”
顾溪把鱼干罐子换了个手抱，眉头微挑：“写歌的？那怎么没留下来，钱主管那人平时挺好说话，只要技术过关，一般不卡人。”
毕竟上午那几个，要是没有自己，估计老钱会全签了。
由此可见，他的要求有多么低。
楼上面试的老钱：啊切~谁在念叨我呢。
韩明昭自嘲地扯了一下帽子：“我有官司，前公司不放人。你们法务怕惹麻烦，不要我的歌。”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戏了。
哪家正经公司的老板会搭理一个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失业青年。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尘，准备往地铁站走。
“等等。”
顾溪心里跟明镜似的，钱主管是金哥挖来的老油条，做事讲究稳妥安全。
韩明昭身上背着前东家的天价违约金官司，版权归属一团乱麻，谁沾谁一身腥。
买他的歌，等于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引爆的公关地雷。钱主管要是敢点头收，明天金哥就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顾溪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你这几首歌，版权干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