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昭的指尖捏着那叠纸，指甲缝里有些干裂的细口子：“这三首歌，词曲全是我在解约诉讼期独立创作的，避开了前公司的任何采风和合作协议，版权链路非常干净，我做过公证。我只要现金买断，价格可以压得很低，只要能付清下个月的律师费和房租就行。”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肩膀垂了下去，整个人显出一种被抽空后的干瘪。
这是他的退路了。
顾溪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给我看一眼。”
韩明昭递纸的动作有点迟疑，递到一半又收了收，最后还是平摊着交到她手上。
纸页上是打印的简谱和手写的和弦标记，字迹很瘦，笔锋很硬，转折处下笔极重，把纸背都划破了几个小洞。
顾溪视线扫过第一首的副歌段落，瞳孔微动。
系统的声乐空间里，那些顶尖的音乐导师灌输给她的不仅是发声机理，还有一套严苛到极点的旋律审美。
这大半个月她听了钱主管筛上来的几十首试听带，听得耳朵起茧，全是工业流水线上的拼贴怪，主歌平庸，副歌全靠强音和编曲硬顶。
但手头这页纸不一样。
调性转得极险，从降E小调无预告切到自然大调，离调和弦用得极其刁钻，偏偏声部走向顺畅得像水流冲过碎石。
副歌的歌词没有一个爱字，写的是旧货市场上被拆散的座钟齿轮，节奏卡的切分点卡在常人气息最难受的半拍上。
这是懂行的人在绝境里磨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戾气。
“走吧。”顾溪把纸折好，拿在手里拍了拍掌心。
韩明昭一愣：“去哪？”
“楼上。”顾溪转身往大厅走，顺手从兜里摸出员工卡，“外面风大，晒得头晕。里面有空琴房。”
韩明昭站在原地没动，脚步像被钉在水泥砖缝里：“钱主管刚才明确拒绝了……”
“他是部门主管，负责干活的。”顾溪侧过头，眼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这栋楼的名字挂着我的姓。他说了不算，我说了算。来不来？不来我回办公室吹空调了。”
韩明昭两只手猛地攥紧背包带子，脚底下的软底鞋在地上蹭出一道黑印，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避开三楼的行政和音乐部办公区，直接上了五楼的艺人专属训练层。
这个时间点，丁蕾在外地跑通告，几个新人练习生都在舞蹈房压腿，东侧尽头的声乐练习室空着。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屋里只有一台雅马哈立式钢琴和两张高脚凳。
顾溪把鱼干罐子往钢琴顶上一搁，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下巴朝屋子中央的麦克风架扬了扬：“别用伴奏，就干唱。第一首，《锈蚀》，从主歌第二段直接进。”
韩明昭把口罩扯下来塞进兜里。
没了遮挡，那张消瘦凹陷的面孔彻底露了出来，嘴角生着一圈发硬的青色胡茬。
他走到麦架前，没有立刻开嗓，而是闭着眼睛用力抹了一把脸，平复有些粗重的喘息。
十秒后，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原本缩在骨子里的颓唐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压了下去。
没有钢琴铺底，第一声纯人声从干燥的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点砂砾摩擦的质感，低沉、发涩，音准却死死咬在标准音高上，没有一丝毫厘的偏离。
“……第七个齿轮咬碎了黄铜的春天……”
音量并不大，但胸腔共鸣极其扎实，声波在隔音棉包裹的狭小空间里回荡，带着物理层面的震动感。
唱到副歌转调的临界点，他的声音猛地拔起，没有用常见的假音混声去偷懒，而是用纯度极高的咽音硬生生顶了上去，高位置的共鸣点亮得刺耳，情绪像闸门裂开一道缝，水流瞬间奔涌而出。
那是纯粹靠天赋和多年苦功熬出来的声压控制。
唱到最后一句降调收尾，练习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韩明昭的胸口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随着节拍轻微颤动。
他看着坐在高脚凳上的顾溪，喉咙发紧，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连帽衫浸透了一片。
顾溪坐在那没动，嘴里那点甜辣的余味散干净了。
在系统的评判体系里，这家伙的声音条件比她见过的百分之九十的出道歌手都要强。
不仅是技术层面无懈可击，最难得的是那种被生活按在泥里摩擦过、却依然死咬着不松口的张力。
钱主管真是瞎了狗眼。
顾溪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钢琴边把鱼干罐子抱回怀里。
“三首歌，溪川凡光全要了。”顾溪拧开罐盖，自己捏了一根，又递了一根过去。
韩明昭整个人僵在麦架前，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按买断算。”顾溪嚼着鱼干，口齿含糊却字字清晰，“走独家版权代理，词曲收益公司抽两成，剩下八成归你。至于你，怎么样，想不想签约我们？”
韩明昭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瞬间红了一圈，但硬是梗着脖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动了动嘴皮子：“顾老师……我身上背着一千两百万。”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溪川凡光？”顾溪看了他一眼，“我们公司法务团队养了六个专职律师，现在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明天上午十点，带着你所有的诉讼材料，去六楼找他报到。违约金的事情公司先替你垫付垫资，从你以后的版税和演出费里扣。”
隔音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走廊光线漏了进来。
顾溪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签你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你能给公司挣来更多的钱，你要相信自己！”
韩明昭垂下眼，细看下，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顾溪捏着那三张手写曲谱，推开金凡淞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后的金凡淞刚端起茶杯，抬眼看到去而复返的人，手腕停在半空。
他把杯子放回桌垫上，闭了闭眼，吐出一口长气：“顾大小姐，你下楼不是说要回家的吗？这才过了二十分钟。”
“路上捡到宝了，特意送来给你掌眼。”顾溪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把曲谱拍在桌面上。
金凡淞垂眼扫了一下纸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和手写歌词，字迹有些潦草，但工整度还在。
他没急着伸手去拿，反而抬起头打量顾溪。
这姑娘平时在业务上懒散归懒散，正事上从来不胡闹。
她专门折返回来送东西，说明这人真有点本事。
“说说看，哪个神仙？”金凡淞问。
“全能型，词曲编唱一手包办。”顾溪掰着手指头算，“刚才在楼下空置的二号排练室，我让他现场清唱了一段。音准、气息、感情表达，没挑剔的地方。音乐部不是愁招不到挑大梁的歌手吗？把他签下来，歌唱部的门面直接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