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陈飞常睡到日头偏西。
醒了以后，他没下床，先内视。
真元，两成半。
比昨夜，多了一成。
肩上的伤，还疼，可不流血了。
他坐起来，把针囊，摊在膝上。
肩井、天宗，各一针。
内关，一针。
这一针，是提神的。
针下去，眼前清了些。
他把针收了，吃了一碗炒米，又喝了半碗热水。
吃完，他靠在墙上，把昨夜那五波，又过了一遍。
第一波急，第二波沉，第三波乱，第四波重，第五波往骨头里钻。
波与波之间，有一隙。
那一隙，够换一口气。
换气提前半息，气就匀。
他昨夜想明白了，可没来得及试。
今夜，要试。
他把这个“试”字，在心里，掂了掂。
试成了，钥有。
试砸了，命没。
这买卖，不划算。
可不做，连不划算的买卖，都没有。
“剩下半成，靠夜里养。”他对自己说。
日头落山的时候，焦七回来了。
他一头汗，肩上背着一捆干柴。
“柴，备好了。”焦七说，“南边三里，有个土坡，坡上没草，点火看得远。”
“渡口那两个人，看见火，多久能动？”
“半炷香。”焦七说，“他们得先报，再动。”
“半炷香，够了。”陈飞常说。
“你今晚，真能立住？”
“立不住，就退。”陈飞常说，“退不回来，你带老六，往北走。”
焦七没接话。
他把干柴，放在墙角，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老六让带的。”焦七说，“他说，这是燧里存的火绒，一点就着。”
陈飞常接过来，掂了掂。
“替我谢他。”
“还有一件事。”焦七说。
“说。”
“老六问，你要是成了，钥到手，还回不回燧？”
“回。”陈飞常说。
“他让我告诉你，燧火，他给你留着。”
陈飞常没说话。
他把火绒，收好。
“还有。”焦七说，“老六让我问你一句。”
“问什么？”
“他说，碑底下压着的东西，你真要动？”
“不是我要动。”陈飞常说，“是试局，要我动。”
焦七沉默了一会儿。
“老六说，他爹当年，也这么说过一句。”
“说什么？”
“说，碑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能动。”焦七说，“动了，要还。”
陈飞常没说话。
他把火绒，收进怀里。
火绒很干。
一碰，就掉渣。
陈飞常把布包，又裹了一层。
这东西，今夜要用。
天黑透了，陈飞常出了燧。
他走西坡。
西坡的草，比东边深，碎石也多。
他走得很慢，脚先落地，再移重心。
走到坡腰，他停下来，往渡口看。
渡口边，那两个人，还坐在石头上。
火堆，烧得不大。
又过了一会儿，南边，亮起一点火。
那点火，起得快，一下子，就烧旺了。
火烧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渡口边那两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往南看，一个，往燧的方向看。
看了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去了。
走得很急。
陈飞常伏在坡上，没动。
他数着。
一息，两息。
数到半炷香，渡口那边，空了。
他又等了一百息，才起身。
他顺着坡，往下走，走到阵基西边。
阵基外围，没有人。
进阵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坡。
坡上，没有人。
焦七应该已经在南边了。
他把头，转回来。
阵基里的旧刻，在夜里，淡淡的。
他看了一眼那三块麻石。
今夜，绕开它们。
他蹲下来，把钥坯，从怀里取出来。
钥坯一离怀，背面的渡口纹，就热了。
他托着钥坯，贴着地，往阵基里，伸了一伸。
阵眼那边，那股旧气，又浮了过来。
比昨夜，慢些。
陈飞常把钥坯收回怀里，深吸一口气，进了阵。
脚一踏进阵基，旧刻就亮了。
他没有停，一直走到平石边。
上了平石。
旧气从四面，往中间挤。
钥坯葬气，撑出三尺。
陈飞常站定，开始数息。
第一波，来了。
他没等波到顶，就把气，换了一半。
换气提前半息，气就匀了。
第一波过去，他肩上一沉，可膝盖，没弯。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到第五波，真元见底。
可这一次，他没有慌。
第六波来的时候，他借着波间那一隙，把气，压回丹田。
第七波。
第七波比前六波都沉。
陈飞常只觉两耳一嗡，眼前，白了一瞬。
他咬着舌尖，把神，拉回来。
心法没散。
第七波，过去了。
他站在平石上，喘着气，等第八波。
第八波没来，他也没敢松。
他又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阵基里的旧气，一寸一寸，往下落。
落到脚边，停住。
陈飞常这才，把气，慢慢吐出来。
吐出来的气，是热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一手的水。
不是汗。
是阵里的旧气，凝在脸上。
抹掉之后，脸上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平石。
平石上，多了一圈印子。
是他的脚印。
站得太久，鞋底，把石头，磨出了一层白。
陈飞常看着那圈白，心里，静了一静。
立住了。
不是运气。
是换气换对了。
第八波，没有来。
阵基里的旧气，慢慢，平了下去。
陈飞常抬起头。
碑，还立在阵眼后三步。
碑面上，那六行字，亮了。
不是灰白，是淡淡的青。
他看懂了。
立住了。
接下来，是回。
他从平石上，下来。
脚一落地，阵基里的旧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往中间挤。
是往深处，退。
旧气一退，阵基里的光，也跟着，往深处，退。
陈飞常跟着光，往旧渡深处，走。
走了十步，光，没了。
不是灭了。
是前头，没有光了。
他站在一片空里。
没有风。
没有声音。
脚底下，也没有实感。
他低头看，看不见自己的脚。
陈飞常站住，没动。
他知道，这就是玉符要渡的那一段空白。
界外隙的边缘。
他不往深处走。
他把玉符，从怀里，取出来。
玉符一入手，符身上，亮起一线极细的青光。
青光指着南边。
南边，是碑。
陈飞常把玉符，托在身前，顺着青光，走。
青光很细。
细得，只有一线。
他盯着那一线，不敢眨眼。
走一步，那一线，就往前，挪一点。
挪得很慢。
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陈飞常不慌。
他把呼吸，放长。
一息，两步。
两步，一息。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
不是停了。
是这地方，把声音，吃了。
他试着，咳了一声。
没有声音。
他又试着，跺了一下脚。
脚底下，没有响。
陈飞常站住。
他知道，从这一步起，耳朵，不能用了。
能用的是眼睛，是手，是心法。
他把玉符，握紧。
脚底下的土，软了。
不是泥。
是这地方，把土，也吃了。
踩上去，是一层薄灰的软。
陈飞常放轻了脚。
他怕踩空了。
踩空，就掉出去了。
掉出去，是界外。
界外，他不能去。
一步。
两步。
走了五步，青光，忽然晃了一下。
晃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脚步，很轻。
身后那个，很沉。
一步，一步，跟着他。
陈飞常没回头。
他知道，这种地方，回头，就输了。
他把心法，沉下去，把神，定在玉符那一线青光上。
青光又稳了。
他接着走。
走了十几步，前头，出现一块石头。
石头是斜的。
石面朝着他。
陈飞常认得这块石头。
西边的斜石。
他往左，偏了半步。
偏过去，青光，亮了些。
他记下了。
往左偏半步，青光就亮。
这一条，是这地方唯一肯给他的规矩。
他顺着这条规矩，走。
走了二十来步，青光，又暗了。
他站住。
前头，没有路了。
不是断。
是路，分成了三岔。
三岔口上，各有一块石头。
石头都不发光。
陈飞常看了很久。
他把玉符，往前，送了一送。
青光，指向中间那一岔。
他就往中间走。
中间那一岔，走着走着，前头，多了一道人影。
人影背对着他，站在路中间。
陈飞常站住。
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动。
过了片刻，人影，慢慢淡了。
不是走开，是淡。
淡成一缕很薄的烟，散在空里。
陈飞常看着那缕烟，没说话。
他把玉符，往前，送了一送。
青光还在。
他接着走。
走着走着，脚底下，忽然，硬了。
他低头看。
是一块石板。
石板上有刻。
刻的是一个字。
他不认得。
他又走。
走了一阵，脚底下，有了实感。
低头看，看见了土。
土是干的。
再往前，是一丛枯草。
东边的草。
陈飞常从草边，绕过去。
绕过草，前头，就是碑。
碑立在阵基中间。
碑面上，青光淡淡的。
他走到碑前，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的。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那片空。
陈飞常站在碑前，喘了很久。
过关了。
他站在碑前，没动。
风，回来了。
声音，也回来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厉害。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一回，抹下来的，是汗。
真的汗。
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然后，抬头，看碑。
碑上的青光，还亮着。
一缕一缕的，从字里，往外渗。
他伸出手，按在碑上。
碑，是凉的。
可他的手一按上去，碑面上的青光，忽然，亮了一亮。
亮过之后，碑后的坡上，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碑响。
是石门开的声音。
陈飞常抬起头。
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石门。
石门半开。
门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袍，戴斗笠，脸，藏在斗笠底下。
“试过了。”那人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
陈飞常没说话。
“立得住，回得来。”那人又说，“两样，你都做了。”
“你是谁？”
“堵冢的。”那人说。
陈飞常看着他，手，摸到了针囊。
“别摸针。”那人说，“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验试。”那人说，“验过了，才交钥。”
陈飞常没松手。
“钥呢？”
“钥不在这里。”那人说，“钥在门里。”
“门里？”
“这道石门，通着试局的后半段。”那人说，“你过了试，才有资格，进门。”
“进门，做什么？”
“进门，合坯。”那人说，“坯在你手里，钥在门里。合上了，钥才是你的。”
陈飞常看着那道半开的石门。
门里，黑着。
“我要是进不去呢？”
“进不去，就退。”那人说，“退出去，三日之后，试局自封。钥，还归堵冢。”
陈飞常站在碑前，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南边的天际，隐隐的，有火光。
焦七的火，烧得正旺。
可那火光里，又多了几点。
陈飞常眯起眼。
渡口那边，有人回来了。
不止两个。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对了一遍。
前哨三人，一队十人。
渡口留两个，南边引走两个。
坡下这些，是后队。
后队到了，断火渡，就封死了。
封死了，再想进来，就得等试局自封。
三日一到，碑沉阵封。
钥，归堵冢。
“你的人？”陈飞常问。
“门后的。”那人说，“不是我的。”
“他们来得倒快。”
“快，是因为你慢。”那人说。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你试立，试了一个时辰。”那人说，“一个时辰，够他们从渡口，摸到坡下。”
“那你为什么不拦？”
“我不拦。”那人说，“堵冢的，只验试，不管人。”
“那我要是在门里出不来呢？”
“那是你的事。”那人说。
陈飞常往南边，又看了一眼。
火光，近了一截。
他算了一算。
从坡下到石门，还有一段路。
那段路，追兵走得慢。
可再慢，也走得到。
“一盏茶。”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那人说。
陈飞常没再问。
他把玉符，重新收好。
钥坯，贴着胸口。
热。
“他们能进来？”
“进不来。”那人说，“试局没封，他们进不了阵心。可他们能等。”
“等什么？”
“等你出来。”那人说，“也等你在里头，出不来。”
陈飞常把目光，从南边收回来。
“进门，要多长时辰？”
“一盏茶。”那人说。
“一盏茶，够。”
陈飞常把玉符，收回怀里。
又把钥坯，按了按。
钥坯，热着。
他抬脚，往坡上走。
走到石门边，那人侧身，让开。
“进去之后，别回头。”那人说。
“为什么？”
“回头，就不是你在走了。”那人说。
陈飞常没应。
他站在门口，往门里看。
门里，是一条石道。
石道尽头，有一点光。
青白色的光。
那光的颜色，和碑面上的青光，分毫不差。
陈飞常深吸一口气。
抬脚，进了石门。
进了门，风，凉了。
石道不长。
两边的石壁，是干的。
壁上，有旧刻。
刻的什么，他看不清。
走到一半，他想起那人说的话。
别回头。
他没回头。
石道尽头，那点光，越来越亮。
亮到跟前，他站住。
光后面，是一间石室。
石室里，摆着一张石案。
案上摆着的，是一只匣。
匣不大，一尺见方。
匣盖上，刻着一道渡口纹。
和钥坯背面的纹，分毫不差。
他伸手，想摸一摸那只匣。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不明的东西，不碰。
这是他这些年，活下来的规矩。
陈飞常站在石室门口，没进去。
门里，没有声音。
只有那一点青光，照着石案，照着匣。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跨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了。
没有响。
石室里，只剩那一点青光。
还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把手，按在石案边。
案是凉的。
凉的石头，摸着，踏实。
他这才，把目光，落到那只匣上。
匣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