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常踏进阵基的第一步，脚底就麻了。
不是石头硌的。
是阵。
阵基上的旧刻，在他脚下，亮了一亮。
很淡，一线一线的，从脚底，往阵眼那边，游过去。
他站住，看了片刻。
三块麻石，就在阵眼四周。
白天摸过，掌心发麻的那三块。
陈飞常绕开它们，走中间。
脚底下的旧刻，一条一条，往阵眼那边亮。
他忽然明白，这阵不是死的。
阵基上的刻，是活的。
人一进来，刻就醒。
刻一醒，阵眼里的东西，也就醒了。
陈飞常没停，接着往里走。
走一步，麻一分。
走到第三块石头，他停了下来。
前头，就是阵眼。
那块平石，磨得发亮。
平石四周，没有草。
陈飞常站在平石外，把钥坯，从怀里取出来。
钥坯一离怀，背面的渡口纹就热了，热得烫手。
他把钥坯，贴在胸口，重新收好。
然后，抬脚，上了平石。
脚一落，整个阵基，都动了。
不是石头动。
是气。
一股沉沉的旧气，从阵眼的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陈飞常只觉两肩一沉，压了两口石磨。
他咬着牙，把腰，慢慢直起来。
守井心法，沉到丹田。
钥坯贴着他的胸口，葬气从纹路里，渗出来，在他身外，撑出薄薄一圈。
那一圈气，撑开不到三尺。
可就是这三尺，把挤过来的旧气，挡了一挡。
陈飞常站定了。
他开始数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一波反噬，来得比他想得快。
旧气忽然一紧，从四面，往里一收。
钥坯葬气撑出的那圈，被压得扁了。
陈飞常肩上一沉，膝盖，弯了一弯。
他没跪。
他把牙咬紧，心法往下压，硬生生，把膝盖，顶直了。
顶直的那一下，他听见自己肩上的旧伤，响了一声。
很轻。
不是断，是裂。
他没管。
这时候，管不了。
第一波，过去了。
他喘了一口气。
气还没喘匀，第二波，又来了。
这一波，比第一波沉。
陈飞常只觉胸口一闷，眼前，黑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第三波。
一波比一波沉。
到第五波，他的真元，见了底。
丹田里，空了。
第五波的沉，和前四波不同。
前四波，是从外面挤。
第五波，是从里面往外撑。
陈飞常只觉丹田里，那股仅剩的真元，被什么东西往外一抽。
抽得他心口一空。
他咬着舌尖，把神硬拉回来。
心法一散，人就完了。
他守着心法，把气往丹田里按。
按下去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第五波。
肩上的旧伤，先是一紧，然后，裂了。
血从里衣里，渗出来，把衣裳，粘在肩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朵。
陈飞常知道，立不住了。
再站下去，人就废在这里。
他没有硬撑。
他把脚，往后，退了一步。
退得很慢。
脚底下的旧刻，随着他的步子，一明一暗。
退到第三块石头，旧气，软了。
他知道，自己出了阵眼。
退下平石的一瞬，阵基里的旧气，忽然松了。
一张绷紧的网，松了扣。
陈飞常腿一软，跪在阵基外，手撑着地，大口喘气。
他喘了很久。
喘到心跳慢下来，才抬起头。
碑还在阵眼后三步，黑着。
碑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六行字还在。
三日不开，碑沉阵封。
第一夜，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平石。
平石上，有一小片湿的。
是他的汗。
陈飞常笑了一下。
半炷香。
他笑得很难看。
脸上全是汗和土。
可这一下笑，是真的。
半炷香，也是立。
他没数到一炷香。
半成。
不过这半成，不是白站的。
他坐在地上，把刚才那五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第一波急，第二波沉，第三波乱，第四波重，第五波往骨头里钻。
波，各不相同。
可都从阵眼来。
阵眼一动，四面就动。
也就是说，只要压得住阵眼，四面就压不住他。
怎么压阵眼。
钥坯。
钥坯的葬气，是守井的旧气。
阵眼认这个。
他摸到了一点东西。
反噬是一波一波的。
一波比一波沉，可波与波之间，有一隙。
那一隙很短，够换一口气。
他刚才，就是靠那一隙，撑到第五波的。
要是换气再快一点，心法再稳一点，也许能撑到第七波。
第七波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五波，真元见底。
第七波，得靠换气。
换气，靠心法。
心法，靠定。
定，靠他自己。
可他知道，立不住，不是因为阵太强。
是因为他，太急。
真元四成，来试一炷香，本来就是拿命赌。
他把手，按在肩上。
血还在渗。
他从腰上，解下针囊，捻出三根针，隔着衣裳，扎进肩井、天宗。
针下去，血慢慢止了。
他又扎了一针，在手腕内关。
这一针，是提神的。
针一进，眼前那层黑，退了些。
他内视了一遍。
真元，只剩一成半。
一成半，明夜不够。
他得在明日，把真元往回养。
怎么养。
吃，睡，少动。
能不能养回四成，他没底。
陈飞常收了针，慢慢站起来。
就在这时，河对岸，亮了起来。
不是一点火。
是七八点火。
火烧得比昨夜旺。
旺，就是人多了。
陈飞常的心，往下一沉。
不是一点火。
是七八点火。
火光里，有人影，一队一队，往河底走。
陈飞常伏下身，退到碑后，钻进草里。
草不深，遮不住全身。
他把身子，尽量压低。
河底，人声传了过来。
“……分两路。”
“……一路守渡口，一路搜河底。”
“……持符的在后面。”
陈飞常听着，没动。
一队人，下了河底。
脚步声很杂，踩在卵石上，哗啦哗啦。
有一队，往西去了。
有一队，停在北岸的渡口边。
陈飞常伏在草里，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过了一会儿，河底，亮起一道光。
不是火。
是一道符光。
青白色，从河底，慢慢升起来。
符光一起，河底的卵石，跳了。
跳得很轻。
可陈飞常隔着一整条干河，能听见。
石子碰石子，叮叮的。
他想起老六说的三丈灵压。
这还没到三丈。
三丈之内，会是什么样，他不敢想。
一跳一跳，跳得人心口发闷。
陈飞常只觉胸口，被人按了一掌。
隔着一整条干河，还这么沉。
他咬着牙，把气，压到最细。
符光在河底，停了一停。
然后，往东，移了过去。
移到残桥那边，停住。
“这桥下，看过没有？”
“看过了，空的。”
“再看一遍。”
符光，往桥下，照了照。
陈飞常的心，提了起来。
残桥离他，不到百步。
符光在桥下，晃了一阵。
然后，收了。
陈飞常伏在草里，一动不动。
草叶上有露水，露水顺着他的脖子，往衣裳里淌。
凉的。
他不敢抖。
河底的人声，又近了些。
有人从北岸，上了坡。
脚步就在他头顶，三五步远。
陈飞常把脸，埋进草根里。
草根有土腥味。
他闻着土腥味，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步，两步。
那人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走的时候，踢了一脚坡上的碎石。
碎石滚下来，砸在他背上。
他没动。
“空的。走。”
一队人，顺着河底，往东去了。
符光，也跟着走了。
陈飞常伏在草里，一直等到河底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敢，把气，松出来。
他浑身，都湿了。
汗，血，混在一处。
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
河对岸的火，还在。
渡口边，留下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石头上，守着渡口。
陈飞常看了很久。
守渡口。
这是要把断火渡，封起来。
封起来，是守。
守，就是等。
等他试，或者等他走。
陈飞常不怕等。
他怕的是，等的人，不止这两个。
三日的期限，过了一夜。
还剩两夜。
两夜之后，碑沉阵封。
他要是被堵在外头，进不了阵，这三日，就白等。
陈飞常伏在草里，把退路，想了一遍。
河底不能走。
渡口有人。
只能从西边的坡上，绕。
他慢慢往后退，退到碑后的坡脚，顺着坡，往上爬。
爬了半坡，才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他扶着坡上的石头，一步一步，往烽燧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断火渡。
渡口的火，还亮着。
那两个人，还坐在石头上。
陈飞常把这两个人的位置，记在心里。
明夜，焦七从南边引火，他得从西边进阵。
西边是坡，坡上有草，草里有碎石。
走的时候，得慢。
走到半路，前头，有个人影。
陈飞常停住脚，手摸到针囊。
“先生。”
是焦七。
焦七从坡后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你怎么来了？”
“燧火，我看见了。”焦七说，“你走的时候，说一个时辰。过了一个半时辰，你没回。我就下来了。”
陈飞常没说话。
“你身上，血。”焦七看着他肩上的衣裳。
“裂了。”陈飞常说，“不碍事。”
“试成了？”
“没有。”陈飞常说，“半成。”
焦七沉默了一下。
“先回燧。”
“试局的事，先别说。”陈飞常说。
“知道。”
“老六那边，也只说半成。”
“为什么？”
“说全了，他心里更慌。”
焦七没再问。
两个人接着走。
土梁上的燧火，越来越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烽燧走。
走到土梁下，陈飞常停了一停。
他把肩上的布条，紧了紧。
血，已经止了。
可那一股空，还在。
真元一成半，明夜，得省着用。
回到燧里，老六已经把水烧好了。
陈飞常把衣裳，褪到腰上。
肩上的伤，裂了一道口子，不深，可流了不少血。
老六拿了布条，替他缠。
“阵里，什么样？”老六问。
“一波一波的。”陈飞常说，“一波比一波沉。波与波之间，有一隙。”
“那就是能立？”
“能立。”陈飞常说，“得换气快，心法稳。”
“你心法不稳？”
“稳。”陈飞常说，“是我真元不够。”
老六缠好了布条，打了个结。
“还有两夜。”他说。
“我知道。”
“渡口，被守了。”焦七说，“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渡口边。”
“两个人，守不住一条河。”陈飞常说，“可他们能看见。”
“看见，就报。”焦七说，“报了，后头的人就来。”
“后头的人，什么时候来？”陈飞常问。
“快则一日，慢则两日。”焦七说。
“两日。”陈飞常说，“够了。”
陈飞常点头。
“明夜，还得试。”他说。
“怎么试？”焦七问，“渡口有人。”
“你引开他们。”陈飞常说。
“怎么引？”
“燧火。”陈飞常说，“明夜，你在燧外，点一堆火，往南边走。他们看见火，就得派人去看。”
“万一他们不去呢？”
“不去，就当我赌输了。”陈飞常说。
焦七咬了咬牙。
“我去。”
“记住，只引，不接。”陈飞常说。
“知道。”
“引到南边三里，就绕回来。”陈飞常说，“别走原路。”
“知道。”
“引开之后，别回来。”陈飞常说，“往南，走三里，再绕回来。”
“知道。”
老六在旁，听着，忽然说：“我呢？”
“你守燧。”陈飞常说，“燧火不灭。”
“就守着？”
“守着。”陈飞常说，“我要是成了，回来，燧火还亮着。我要是没成，你看见碑沉了，就带人，把阿萝和阿渡，往北挪。”
老六的脸色，变了变。
“到那一步了？”
“没有。”陈飞常说，“先把话说在前头。”
当夜，陈飞常没睡。
他把针囊，摊在膝上，一根一根，理了一遍。
又把钥坯、玉符，摆在面前。
钥坯，凉。
玉符，也凉。
他闭上眼，把明夜的试局，在心里，又走了一遍。
入阵，上平石，立定。
换气，要快。
心法，要稳。
撑到第七波。
第七波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撑过第七波，也许，就不用撑第八波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想太多，心就乱。
他睁开眼，把钥坯、玉符，收好。
燧火，跳了一下。
老六坐在火边，没睡。
“先生。”老六忽然开口，“断火渡那碑，是什么时候立的？”
“不知道。”陈飞常说。
“我小时候，那碑就在了。”老六说，“我爹说，那碑底下，压着东西。”
“压着什么？”
“不知道。”老六说，“我爹也没说。”
“你爹，是什么人？”
“守燧的。”老六说，“我爹守燧，我守燧。”
“守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老六说，“从我记事起，就在这土梁上。”
陈飞常看着火。
“这碑，也许和你家，有点关系。”他说。
老六没接话。
陈飞常没接话。
碑底下压着什么，等试过了，也许就知道了。
他把身子，往火边，靠了靠。
火烤着，肩上的疼，慢了些。
他闭着眼，把明夜的每一步，又走了一遍。
进阵，上石，立定，换气。
第七波。
他把第七波，记在心里。
肩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可他的心里，反倒比来时，静了。
半成，也是成。
摸到门道，就有第二回。
明夜。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
火，还在烧。
老六坐在火边，添了一根柴。
柴烧得噼啪响。
陈飞常听着这个响，心里，慢慢静下来。
明夜。
他不知道，明夜的断火渡，会是什么样。
渡口有人守。
阵里还有七波、八波，等着他。
可他知道，他得去。
不去，钥就拿不到。
拿不到钥，越界，就永远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