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鉴诡墟祀 > 第147章 石门幻境,守心之试

第147章 石门幻境,守心之试

    书翁领着他们,穿过一层层书架。

    古阁的深处,比林宇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些书架,高得,几乎要触到屋顶。

    越往里走,灯火,就越少。

    书翁提着一盏灯,走在最前面。那盏灯的光,昏黄,却极稳,像是,在这片黑暗里,走了无数年,早就不怕了。

    书架之间,是极窄的过道。

    两个人,并肩,都得侧着身。

    陈风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排书脊。

    指尖,刚刚触到,一股极重的凉意,就顺着指骨,窜了上来。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缩回手。

    “叫你别碰。”书翁头也不回。

    “不碰,不碰了。”陈风道,“您这儿的东西,都成精了吧?”

    “书不会成精。”书翁道,“会成精的,是看书的。”

    书脊上,没有字。

    只有一层一层,压得密密实实的纹路,像是某种,比文字更古老的记载。

    “这些书,都看不得?”陈风问。

    “看不得。”书翁头也不回,“没有根底的人,看一眼,魂就散了。”

    “那得多深的根底,才能看?”陈风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书翁道。

    “那咱们,”叶婉低声道,“算不算,有根底?”

    “你们,”书翁道,“是这么多年来,头一个,能在门外,把书翁说的话,听进去的人。”

    “有没有根底,进去,就知道了。”

    书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是青灰色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要不是书翁在门前站定,林宇几乎,就要从它面前,走过去了。

    门面上,刻着繁复的祀纹。那些纹路,与林宇方才在玉牌上见过的,一脉相承,却远比那些,要深,要密。

    像是,把一整座阁子的咒,都压进了这一扇门里。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他体内那团阴咒,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敌意。

    却像是一头,极老的兽,在黑暗中,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林宇没有压它。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它躁动。

    “你认得它也好。”他在心里,低声道,“那就,看看,它能不能,帮你,守住这一回。”

    阴咒,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又缓缓地,沉了下去。

    “它认得这扇门。”林宇低声道。

    “它当然认得。”书翁道,“这扇门,压着的,本就是它那一脉的东西。”

    “这里,”书翁道,“是藏真阁。”

    “古阁最核心的祀道典籍,都在这扇门后面。”

    “也是,”他顿了顿,“第二重试炼所在。”

    “第二重,是什么?”林宇问。

    “守。”书翁道。

    “守什么?”

    “守心。”

    “怎么守?”叶婉问。

    “进去,就知道了。”书翁道。

    “有没有什么,能提前防备的?”陈风问。

    “有。”书翁道。

    “什么?”陈风问。

    “记住,你叫什么。”书翁道。

    “记住,你是谁。”

    “幻境会给你很多东西。”

    “可它给不了你,你自己。”

    书翁在石门前,停下脚步。

    “这扇门,一旦打开,人进去,就会坠入心魔幻境。”他道,“幻境之中,一切皆虚。”

    “可它,却能映照本心。”

    “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它会给你。”

    “你最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再看一遍。”

    “你若守不住本心,被权欲、恐惧、执念裹挟……”书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会被,永远,困在里面。”

    “永远?”叶婉问。

    “永远。”书翁道,“困在幻境里的人,肉身还在,魂,却再也走不出来了。”

    “古阁这么多年来,进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出来的,只有三个。”

    “其余的人,”书翁道,“都留在了里面。”

    “那他们,”陈风道,“还在门里活着?”

    “不算活着。”书翁道,“也不算死了。”

    “他们只是,把自己,留在了那个,他们最想要的世界里。”

    “出不来了。”

    屋里,静了下来。

    四个人,看着那扇石门。

    石门上的祀纹,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像是一只,半睁着的眼睛。

    “它一直在看。”叶婉低声道。

    “看什么?”陈风问。

    “看进来的人,”叶婉道,“哪一个,会被留下。”

    “你怕了?”陈风道。

    “我不怕它。”叶婉道,“我怕的,是我自己,出不来。”

    “那你还要进?”陈风道。

    “要进。”叶婉道,“我躲了半辈子,就为了,有一天,能站着,走进我不敢进的地方。”

    “你们,还要进去吗?”书翁问。

    “进。”林宇道。

    他没有犹豫。

    “你呢?”书翁看向陈风。

    “他进,我进。”陈风道。

    书翁又看向叶婉。

    “我也进。”叶婉道,“我这双眼睛,见过太多吓人的东西了。我怕的,早就不怕了。”

    书翁最后,看向苏雨桐。

    苏雨桐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柄药铲,从腰间,解了下来,轻轻,放在了石门前。

    “出来的时候,我再拿。”她道。

    书翁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呢?”他问林宇,“你就不怕,把你最想要的东西,摆在眼前的时候,你走不出来?”

    “怕。”林宇道。

    “怕,还进?”书翁道。

    “正是因为怕,”林宇道,“才更要进。”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最想要什么,都不敢看……”他道,“那他,一辈子,都走不出那扇门。”

    书翁看着他,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

    “那,进去吧。”

    他伸手,按住石门正中,一处极深的刻痕。

    门上的祀纹,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石门,缓缓,向两侧,裂开。

    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光。

    “记住,”书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幻境之中,一切皆虚。”

    “能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四个人,对视一眼。

    林宇第一个,迈进了黑暗里。

    叶婉、陈风、苏雨桐,一个接一个,跟了进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最后一丝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然后,消失了。

    黑暗,吞没了所有声音。

    四个人,几乎同时,失去了对彼此的感觉。

    林宇伸手,往前,想去抓什么。

    可他的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叫了一声“叶婉”。

    声音,像是被吞进了一个极深极深的洞,连回音,都没有。

    林宇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他像是在,往下坠。

    没有尽头地,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多年。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座巍峨的祀坛之巅。

    风,很大。

    从极远处,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往下看。

    脚下,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万民。

    他们跪伏在地,从祀坛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敢抬头。

    祭祀的烟火,从祀坛的四角,冲天而起。

    那些烟火,不是寻常的烟。

    是淡金色的,带着一股,林宇说不上来的,干净的香。

    像是一种,只有天地初开时,才有的味道。

    他身侧,站着两列,黑袍祀众。

    他们垂着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像是在一座神像面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手。

    风,从他的指间,穿过去。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力量。

    像是一座山,压在他的掌心里。像是一条河,顺着他的血脉,奔涌。

    他只要,微微握紧手指。

    就能让,远处的云,裂开。

    他只要,说一个字。

    就能让,山下的万民,为他,做任何事。

    这样的力量,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可奇怪的是。

    他握着这股力量的时候,竟然,觉得,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他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墟主。”

    一个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林宇侧过头。

    一个身着黑袍的人,正躬身,跪在他脚边。

    “墟主。”那人又道,“天下墟气,已尽归您掌控。”

    “千年轮回,将由您,亲手终结。”

    “从此,再没有什么阴咒,再没有什么血奴,再没有什么邪宗。”

    “一切,都由您,说了算。”

    林宇看着那人。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可林宇能感觉到,那人身上,透着一股,极熟悉的气息。

    像是,他自己。

    “起来吧。”林宇道。

    “墟主有命,不敢起。”那人道。

    “那我问你。”林宇道,“我想要的,是这些东西吗?”

    那人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

    林宇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跟林宇,一模一样。

    只是,比林宇,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从容。

    像是,已经站在这个位置,很多年。

    “你想要的,”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缓缓开口,“从来只有一样。”

    “终结这一切。”

    “而这些,”他道,“就是终结这一切,所必需的力量。”

    林宇没有说话。

    他站在祀坛之巅,看着脚下的万民,看着身侧臣服的黑袍祀众,感受着掌心里,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他想起当铺地窟里,那三层血狱。

    想起那些,被锁在铁笼里的活人。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是一群,在水里泡了太久,快要溺死的人,看见了一根,远远漂来的浮木。

    他想起废院里,那些被炼进阴物里的魂。

    他们哭了一夜,又一夜。

    他想起老宅,那场大火。

    想起,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在火光里,看见的那道影子。

    如果,他有这股力量。

    他就能,把这一切,都终结。

    把血狱里的人,救出来。

    把废院里的魂,送走。

    把邪宗,连根拔起。

    把那个,站在他面前,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的“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从此,再没有什么阴咒。

    再没有什么墟主。

    再没有什么,轮回。

    他只要,说一声“好”。

    权柄,摆在眼前。

    力量,握在掌中。

    终结宿命的可能,就在抬手之间。

    他只要,说一声“好”。

    这一切,就都是他的。

    可就在,他几乎要开口的时候。

    他的指尖,忽然,触到了,衣袋里,一样东西。

    硬硬的,方方正正的。

    是那封信。

    未来的他,寄回来的信。

    信上,只有三句话。

    “别信他们。”

    “镜子里没有答案。”

    “往西走。”

    林宇的指尖,轻轻,按在那封信上。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满坛的万民,这满天的香火,这掌心里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这一切,都是“他们”给的。

    都是,幻境给的。

    那封信上,写的,是“别信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与他一般无二的“自己”。

    那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墟主,”那人道,“请下命。”

    林宇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我。”他缓缓道。

    “我是。”那人道,“我是你,成了墟主之后的模样。”

    “是吗。”林宇道。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股力量。

    又抬头,看着脚下的万民。

    “那我问你。”他道,“成了墟主的我,还要不要,那封信?”

    那人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笑,忽然,淡了一些。

    “成了墟主的我,”林宇道,“还要不要,往西走?”

    “西边,”那人缓缓道,“已经没有,你要去的地方了。”

    “是吗。”林宇道。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股力量。

    又抬头,看着远处的天。

    “可我记得,”他道,“那封信上写的是——往西走。”

    “那是过去的我,写给更早的我的。”那人道,“现在,你已经是墟主了,用不着再走了。”

    “哦。”林宇道。

    他忽然笑了。

    “那我告诉你,真正的我,是什么样。”他道。

    “真正的我,”他说,“不会为了当墟主,把‘往西走’三个字,从信上抹掉。”

    “真正的我,”他说,“更不会,站在这一坛死人的香火里,听一个长着跟我一样的脸的东西,叫我墟主。”

    “你,不是我的未来。”

    “你只是,一个,想让我留下的,影子。”

    那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要是,不走呢?”他道。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

    “当你的墟主。”

    “万民跪你,祀众臣你。”

    “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唯独,”他道,“没有一条,是你能自己走的路。”

    “我知道。”林宇道。

    “那你还走?”那人道。

    “因为,”林宇道,“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跟他一起,走到西边去。”

    “那个人,现在,大概也在这扇门里。”

    “我得,出去,找到他。”

    他握紧那封信。

    然后,他迈开步子。

    不再看那满坛的万民。

    不再看那两列黑袍的祀众。

    他朝着,那面,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身后,那个与他一般无二的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宇的背影。

    然后,整座祀坛,连同漫天的香火,万民的跪拜,黑袍的祀众,一起,像是被风,一点点地,吹散了。

    林宇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他身后,看着他。

    在等他,回头。

    只要他一回头,那座祀坛,就会重新,立起来。

    可他没有回头。

    他一直,往前走。

    走过散尽的香火。

    走过消失的万民。

    脚下的地面,重新,变得坚硬。

    四周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来。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可这一次,他不再往下坠。

    他的脚,踩在实处。

    他睁开眼。

    黑暗,一点一点,褪去。

    他正站在,那扇石门,进来的地方。

    四周,还是那片,进来时的昏暗空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上,没有血。

    身上,没有伤。

    衣袋里,那封信,还静静地,躺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他停住了。

    石门内侧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浅的字。

    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来者,记住了什么?”

    林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在那行字下方,也用手指,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记住了,我还有个,要去西边找的人。”

    写完之后,他没有再多看。

    他转身,朝石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石门,在他面前,缓缓,裂开。

    光,从门外,涌了进来。

    他迈出去。

    书翁,就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那盏灯。

    看见林宇出来,书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握着灯的手,却微微,颤了一下。

    “出来了。”他道。

    “出来了。”林宇道。

    “第一个。”书翁道。

    “嗯。”林宇道。

    “他们在哪儿?”他问。

    “还在门里。”书翁道。

    林宇回头,看向那扇,重新闭合的石门。

    “他们会出来的。”他道。

    “你怎么知道?”书翁问。

    “因为,”林宇道,“他们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去西边。”

    书翁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宇。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在门里,看见了什么?”

    “一座祀坛。”林宇道。

    “然后呢?”书翁问。

    “然后,”林宇道,“我把它,走过去了。”

    书翁没有再问。

    他把灯,往石门前,挪了挪。

    “你出来,用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林宇道,“门里,没有时辰。”

    “那你还记得,进去之前,是什么时辰?”书翁问。

    “清晨。”林宇道。

    “现在,”书翁道,“还是清晨。”

    林宇微微一怔。

    “门里的时间,”书翁道,“跟门外,不一样。”

    “你在里面,也许过了十年。”

    “门外,才过了一瞬。”

    “也有可能,反着来。”

    “那他们……”林宇看着石门。

    “他们要是能出来,”书翁道,“就还是,你进去时,那个时辰。”

    “他们要是不出来……”

    他没有往下说。

    林宇也没有问。

    他就在石门前,坐了下来。

    背靠着那扇,刻满祀纹的石门。

    把那封信,按在衣袋里。

    “我等着。”他道。

    “等他们出来。”

    石门上的祀纹,在他背后,一闪,一灭。

    像是,在替门里那些人,轻轻地,数着时辰。

    书翁提着灯,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

    他也没有说话。

    这一老一少,就这么,一坐,一站,守在那扇石门前。

    天光,从阁顶的缝隙里,一寸一寸,移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