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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幻境余波,心魔不散

    林宇在石门前,坐了很久。

    那扇石门,在他身后,纹丝不动。

    可他心里,那座祀坛,却一直没有散。

    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漫天的香火,还能听见那万民的祷声。

    那些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浮上来。

    “天下墟气,已尽归您掌控。”

    “千年轮回,将由您,亲手终结。”

    林宇猛地睁开眼。

    他的手指,还记着那种感觉。

    那种,指尖抚过祀袍纹样的质感。

    那种,风从指间穿过、连骨缝都被灌满的感觉。

    他还能闻见,那满坛的香火气。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间任何庙宇的味道。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烟。

    他还能听见,那些祷声。

    万民伏地,齐声念着,他不知道意思的祝词。

    那声音,绵延不绝,像是,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

    这一切,都太真了。

    真实得,他有一瞬间,几乎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

    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正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

    那不是金红色的祀力。

    那是,墟气。

    林宇看着自己的指尖,微微皱起眉。

    他明明,已经走出来了。

    那座祀坛,那万民的跪拜,那两列黑袍的祀众,都已经,被风吹散了。

    可这股墟气,是从哪里来的?

    “幻境里碰过的东西,会跟着人,走出来。”

    书翁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

    林宇抬起头。

    书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旁,正低头,看着他的指尖。

    “你在幻境里,握过那股力量。”书翁道,“你以为,你放下了。”

    “可它,没有放下你。”

    “它顺着你的指尖,钻进你的经脉里了。”

    林宇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泛着暗红光的指尖。

    那一点暗红,比方才,似乎,又浓了一些。

    像是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正慢慢地,往四周,漾开。

    “会怎样?”他问。

    “不会怎样。”书翁道,“只要你,不再去碰它。”

    “可它要是,一直缠着你……”

    他顿了顿。

    “缠久了,你的手,就不听你的了。”

    “它会,替你,去拿,你想要的东西。”

    “等你反应过来,你想要的,就都成了,它想要的。”

    林宇的指尖,微微一蜷。

    “只要你,心里,不再惦记它。”

    “它自己,就会慢慢,散掉。”

    “可你要是惦记……”书翁顿了顿,“它会,一日比一日,更顺着你的心意,长。”

    林宇没有说话。

    他想起,方才,在幻境里,他几乎,就要说那一声“好”。

    他想起,他站在坛顶,看着脚下匍匐的人群,看着自己周身翻涌的暗红墟气,心里,确实闪过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若真的,拥有这般力量。

    是不是,就能,轻易地,解了所有人的咒?

    是不是,就能,把血狱里的人,都救出来?

    是不是,就能,把邪宗,连根拔起?

    他只要,点一点头。

    那些他想要做成的事,就都能,做成。

    这一瞬间的恍惚,此刻,又顺着那股暗红的墟气,从指尖,钻了回来。

    他想起血狱里那些活人的眼睛。

    他想起废院里,那些哭了一夜的魂。

    他想起,那个被邪宗收走的前辈,临了,把自己活活烧死之前,留下的那句话。

    “能破那场大祭的,只有命格里带着那东西的人。可那人,得先活下来。”

    他活下来了。

    可光是活下来,是不够的。

    他得,有那个本事,去破那场大祭。

    眼前这条捷径,他只要点头,就能拿到手。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往那根手指上,看过去。

    可他没有。

    “你想用它,去救人。”书翁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林宇道。

    “可你知不知道,”书翁道,“这股墟气,是从哪儿来的?”

    “幻境里。”林宇道。

    “幻境,又是谁造的?”书翁问。

    林宇沉默了一瞬。

    “邪宗?”他问。

    “是。”书翁道,“这扇门里的幻境,是上古先人留下的。可千百年来,邪宗,一直在想方设法,往这幻境里,掺自己的东西。”

    “那满坛的香火,那万民的跪拜,那‘天下墟气尽归你掌控’的许诺……”

    “都是邪宗,一点一点,掺进去的。”

    “你看着它,像是能救人的力量。”

    “可你记着——”书翁的声音,沉了下去,“邪宗给的糖,从来没有,不裹着毒的。”

    “你用它,救一个人,它就,顺着你的心意,往你骨子里,多钻一分。”

    “等你觉得,你已经能救所有人的时候……”

    “你自己,就是,那要人命的邪祟了。”

    林宇沉默了很久。

    “这座古阁,”他忽然开口,“有多少年了?”

    “说不清。”书翁道,“比这座城的年头,还长。”

    “那这扇门,”林宇道,“困住了多少人?”

    “我说过,”书翁道,“进去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出来的,加上你,四个。”

    “那他们,”林宇道,“是不是,也都像刚才的我一样,在门里,看见了,能救所有人的路?”

    书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他们,”他缓缓道,“多半,是死在,那一步上。”

    “死在,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的,那一步上。”

    林宇看着自己那根,泛着暗红光的指尖。

    那点暗红,像是,听懂了书翁的话。

    又像是,在反驳。

    它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一颗心,在皮肉底下,无声地,跳动着。

    林宇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那根手指,慢慢地,握进掌心里。

    “我不会,用它。”他道。

    “我不会,靠它,去救任何人。”

    “邪宗想让我以为,救人的路,只有这一条。”

    “可我不信。”

    “西边,还有一条路。”

    “那封信上,写着呢。”

    “再说了,”林宇道,“邪宗给的毒,救不了人。”

    “他们养了那么多年的墟气,为的,从来不是救人。”

    “他们为的,是把我,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要是,真的用了这股力量……”

    “那我,就真的,成了他们,想要的那个东西了。”

    “到那时候,我救回来的人,是活着的人。”

    “可我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

    却像是,在跟自己,也跟那根泛着暗红的手指,立一个誓。

    指尖那点暗红,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了下去。

    一点一点,褪去。

    恢复了,寻常的颜色。

    书翁看着他,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你能走到这儿,不容易。”

    “进去的人,很多,都死在了,那一瞬间的恍惚里。”

    “你走出来了。”

    “可恍惚这东西,杀不死。”

    “它只是,暂时,被你自己,按住了。”

    “往后,你要是再碰它……”

    书翁没有往下说。

    他提着灯,转身,走回案边,坐下。

    “守在这儿吧。”他道,“门里的人,也该,醒了。”

    林宇重新,在石门前,坐下。

    他把那根手指,摊开,放在膝上。

    指尖,是干净的。

    可他总觉得,方才那一瞬的恍惚,还在指缝里,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

    像是,有人在问他——

    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林宇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

    听着,石门里,极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那些呼吸,很乱。

    有急促的,有颤抖的,有,像是在哭的。

    是门里的同伴。

    他们,还在各自的幻境里,挣扎。

    林宇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

    可他听得出,那些呼吸里的东西。

    陈风的呼吸,是压着的。

    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说不出来。

    叶婉的呼吸,是碎的。

    一声一声,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苏雨桐的呼吸,是最平的。

    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可死水,往往,才是藏得最深的那种。

    林宇的手,按在石门上。

    他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极深的坎。

    陈风的那道坎,是那些,他救不了的人。

    叶婉的那道坎,是那个,她回不去的,十岁。

    苏雨桐的那道坎,是那个,她一直没能,重新埋回去的土。

    还有,他自己。

    他的那道坎,是那座,随时会重新立起来的祀坛。

    石门上的祀纹,忽然,亮了一下。

    极轻,极快。

    像是一颗心,在黑暗里,跳了一下。

    林宇睁开眼。

    他看见,石门正中,那道最深的刻痕里,有光,正一点一点,渗出来。

    先是,一缕,极淡的青色。

    像是,清晨,第一道光,落在一只,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上。

    那是叶婉的惧瞳。

    石门,缓缓,裂开一道缝。

    一个人,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是叶婉。

    她赤着脚,脸色,白得像纸。

    那双惧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散尽的青光。

    她走出来的第一步,几乎是,踉跄着,摔出来的。

    林宇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叶婉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后,她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嗯。”林宇道,“回来就好。”

    叶婉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她哭了。

    哭得,没有声音。

    林宇没有问,她在门里,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

    等她把那场哭,哭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叶婉才慢慢,抬起头。

    她擦了擦眼角。

    “我在门里,”她哑着嗓子道,“看见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是谁?”林宇问。

    “是我自己。”叶婉道。

    “一个,没有遇见过我,也没有遇见过你的,叶婉。”

    “她过得,比我现在,好得多。”

    她说着,声音,轻了下去。

    “可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所以我,走回来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宇。”她道。

    “嗯。”林宇道。

    “等我缓一缓,”她道,“我把门里的事,好好跟你说。”

    “不急。”林宇道,“你先坐着。”

    叶婉点了点头。

    她在石阶上,慢慢坐了下来。

    背靠着那扇石门。

    像是,只有靠着这扇,她刚刚走出来的门,才敢,把自己,放下来。

    林宇没有去打扰她。

    他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靠着那扇石门。

    像是在等,门里另外两个人。

    也像是在,守着身后那扇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光,从阁顶的缝隙里,移了又移。

    石门,没有再亮。

    门里的呼吸声,也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不是平息的安静。

    是,越来越弱的,那种安静。

    林宇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门里那两个人,”他道,“怎么,没动静了?”

    书翁坐在案边,没有抬头。

    “要么,是快出来了。”他道,“要么,是,出不来了。”

    “要是出不来了呢?”叶婉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来。

    书翁没有回答。

    他提起那盏灯,往石门的方向,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等。”他道。

    “除了等,没有别的法子。”

    “门里的路,只有里头那个人,自己能走。”

    “谁也,替不了他。”

    林宇没有说话。

    他抬手,按在那扇石门上。

    指尖,能感觉到,门里,极深处,传来的一点,极微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一下,一下,撞着门。

    不是撞。

    是在爬。

    爬向,这扇门。

    林宇的指尖,微微一紧。

    “陈风,”他低声道,“你可得,爬出来。”

    “你还欠着我,一份,把邪宗账册,翻到底的,承诺。”

    话音落下。

    他掌下的石门,忽然,烫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门缝正中,缓缓,裂开。

    一股,焦糊的气息,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像是,有人,在门里,烧了一场大火。

    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全是灰。

    指尖,却还,死死地,抓着一截,烧焦了的符纸。

    林宇伸手,握住那只手。

    用力,往外,拉了一把。

    一个人,从门缝里,跌了出来。

    是陈风。

    他浑身,都是灰。

    衣服,烧得破破烂烂。

    额角,破了一块,正往外,渗着血。

    他趴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是一个,刚从火场里,爬出来的人。

    “陈风!”林宇蹲下身。

    “我……”陈风喘着粗气,“我他娘的……差点,就出不来了。”

    “怎么回事?”林宇问。

    “门里……着火了。”陈风道。

    “那些阴物,那些血奴,那些,我这些年,没能救下来的人……”

    “全都,站在火里,看着我。”

    “他们问我,为什么,当年,没有救他们。”

    “他们问我,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待在火里。”

    陈风说着,声音,抖得厉害。

    “我差一点,”他道,“就跟着他们,一起,走进去了。”

    “可后来,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林宇问。

    “我答应过,要帮你看完,邪宗那本账册。”陈风道,“我说过,要把他们每一笔血债,都翻出来,算清楚。”

    “我要是,死在火里,那本账,就没人,替他们算了。”

    “所以我,把火,烧了。”

    “把我自己,也差点,烧进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

    “可好在,”他举起手里那截,烧焦的符纸,“这玩意儿,还能当个,引子。”

    “我把它点着了,顺着火光,爬出来的。”

    林宇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你欠我那本账,”他终于道,“回去,得好好还。”

    “一定还。”陈风咧嘴一笑,“你等着。”

    叶婉在一旁,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三个人,就坐在那扇石门前。

    等着。

    等门里,最后那个人。

    可这一次,石门,很久,都没有动静。

    也没有呼吸声。

    什么声音,都没有。

    像是,门里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又像是,门里的人,已经,不打算,再走回来了。

    陈风忍不住,抬手,敲了敲石门。

    石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苏雨桐。”他低声道,“你倒是,出来啊。”

    没有回答。

    “她的药铲,还在这儿呢。”陈风指着石门边,那把药铲,“她说了,出来的时候,再拿。”

    “她会出来的。”叶婉道。

    “你怎么知道?”陈风问。

    “因为,”叶婉道,“她的药铲,还在门外等着她。”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她不会,把自己,留在门里的。”

    这话,说得很轻。

    可那扇石门,像是,听见了。

    石门上的祀纹,忽然,从正中,向两侧,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像是,有人,正从门里,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祀纹上。

    每一步,都让那光,更亮一分。

    然后,石门,缓缓,裂开。

    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苏雨桐。

    她走得很稳。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她的眼里,却像是,藏着,一场,刚刚下完的,大雨。

    她一步一步,走到石门前。

    弯腰,捡起那把,药铲。

    “回来了。”她道。

    “嗯。”林宇道。

    “都回来了。”

    四个人,站在那扇石门前。

    一个都没少。

    苏雨桐把药铲,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门里,”她终于开口,“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林宇问。

    “我一直在想,安魂玉牌,”她道,“是怎么,碎成两半的。”

    林宇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是它替我挡了一次灾。”苏雨桐道。

    “可我在门里想明白了。”

    “它是碎的,不是因为,它替我挡了灾。”

    “是因为,它想告诉我,”她道,“有些东西,断了,就该断。”

    “强留着,只会让那些东西,连累,后面的人。”

    她说着,把那把药铲,轻轻,磕了磕石门。

    “断了的,就让它断。”她道,“该埋的,还是要埋回去。”

    林宇看着她。

    没有接话。

    可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是,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他想起,那封,一直揣在怀里的信。

    “别信他们。”

    “镜子里没有答案。”

    “往西走。”

    这三句话,他念了无数遍。

    却是在这一刻,才像是,真正,听懂了。

    那些断掉的,放下的,死过的——

    都是,为了,让人,能往前走。

    书翁提着灯,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这四个人。

    看着他们,站在那扇,困住过几十个人的石门前面。

    看着他们,一个,都没有,留在门里。

    他提着灯,慢慢地,走了过来。

    “第二重试炼,”他道,“过了。”

    “明日,”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我带你们,去取,你们应得的东西。”

    没有人问,那是什么东西。

    可每个人,都像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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