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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鉴诡墟祀 > 第 35 章 长廊尾随脚步声

第 35 章 长廊尾随脚步声

    车灯熄了。

    沈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车已经停了很久。引擎早就熄了,暖风停了,车厢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冷得像一口井。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车停在一条他认识的路上。

    这条路,他今晚走过。

    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黑黢黢的。前方,一道灰白色的围墙,横在夜色里,墙根下,有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围墙上爬满枯藤,像一具巨大的、褪了色的尸体。

    "陆舟。"沈砚说,"我们怎么回来了?"

    陆舟没有回答。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他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陆舟?"沈砚又叫了一声。

    "我没开回来。"陆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往西开。我开了很久。可它把我开回来了。"

    "谁?"

    陆舟没有回答。他松开方向盘,指了指挡风玻璃外。沈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围墙缺口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亮着,引擎嗡嗡地响,像有人刚刚把车开到这里,熄了火,又打着了。

    那辆车,和陆舟的车,一模一样。

    沈砚的血液,凉了一下。

    "那是——"

    "我们的车。"陆舟说,"或者说,是我们刚才开过的那辆。"

    "我们不是坐在这辆里吗?"

    "是。"陆舟说,"所以外面那辆,是别的东西。"

    车厢里安静下来。沈砚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忽然明白,这栋楼,这道围墙,这条山路,没有放过他们。它放他们走了一段,然后,在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把它自己,又摆到了他们面前。

    "走。"沈砚说,"下车。"

    "下车去哪儿?"

    "进楼。"沈砚说,"它不让我们走。那我们就进去,把该拿的东西拿了,该看的东西看了。它想看我们怕,我们就不怕给它看。"

    陆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沈砚下车,站在荒草地上,看着那道围墙,看着那个缺口。他知道,他今晚,第二次走进这道墙了。第一次,他走出来的时候,以为结束了。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一次彩排。

    "手电。"沈砚说。

    陆舟从后备箱拿出两盏手电,递给他一盏。两个人打着手电,穿过荒草地,弯腰钻进那个缺口。夜风在身后合拢,像一道门,无声地关上。

    院区里,还是那么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荒草没到脚踝,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沈砚打着手电,扫过那片荒草地——然后,他愣住了。

    手术小楼前,那条青砖小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廊。

    木质的,悬空的,架在荒草地上。长廊两侧,每隔两步,立着一根漆皮剥落的木柱,柱与柱之间,挂着半截朽烂的帘布,被夜风吹着,无声地摆动。长廊的尽头,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底。

    "陆舟。"沈砚说,"这里之前,没有这条长廊。"

    "没有。"陆舟说,"我之前来,这里是青砖小路。"

    "那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长廊入口前,打着手电,光柱沿着廊道,往深处照。光柱落进黑暗里,被吞没,照不到尽头。长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条,铺得密密实实,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像是刚刚被水冲洗过。

    "它换了路。"陆舟说,"它把我们走进来的路,换了。"

    "换成了什么?"

    "换成它想让我们走的路。"陆舟说,"温辞说过,她走过长廊。大概,就是这条。"

    沈砚站在长廊入口前,看着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木质长廊。他知道,他应该转身走。他知道,这条长廊,是给死人走的。可他也知道,他走不掉了。这栋楼,这道墙,这条长廊,它们把所有的路都收起来了,只留下这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长廊。

    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回音沿着廊道,一层一层地荡开,像有人在他脚底下,敲了一口钟。他走了一步,又一步。木板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了七步。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有一阵脚步声,跟着他。

    不是他的脚步。他的脚步,是两个人。可身后的脚步声,只有一个。赤脚的,湿的,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那声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跟在他身后。

    沈砚没有回头。他停下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陆舟。"他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陆舟说。他站在沈砚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在你身后。"

    "几步?"

    "三步。"陆舟说,"它跟着你。你走,它走。你停,它停。"

    沈砚站在原地,听着长廊深处那片黑暗。他慢慢地,偏了一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往身后瞥了一眼。

    长廊的地板上,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有一双脚印。湿的。赤脚的。像有人刚刚从那里走过,留下了一串水痕。脚印很清晰,边缘泛着水光,像是刚刚踩上去的。

    没有脚。没有腿。没有身体。只有一双脚印,印在木板上,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沈砚的血液,凉透了。

    "陆舟。"他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陆舟说,"脚印。"

    "只有脚印。"

    "嗯。"陆舟说,"只有脚印。"

    沈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双脚印,看着它踩在木板上,离他三步远。他知道,它没有脚。它只是一串脚印。可它跟着他。他走,它走。他停,它停。它像一张贴在他背上的纸,撕不掉,甩不开。

    他试着,往左边,横着挪了一步。

    身后的地板上,那双脚印,跟着他,往左,挪了一步。

    他再往右,挪了一步。

    脚印,又跟着他,往右,挪了一步。

    沈砚的血液,凉透了。它不是踩在固定的位置上等他过去。它是活的。它盯着他。他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跟。他停下,它就停下。他动,它就动。它像他身后的影子,比影子,更紧。

    "陆舟。"他说,"它在跟我。"

    "我知道。"

    "它不是跟着我们。它是跟着我。"

    陆舟没有说话。他站在沈砚身后,手电的光柱,落在那双脚印上。过了很久,他才说:"它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回头。"

    "它要我看什么?"

    "不知道。"陆舟说,"但有些东西,你越不回头,它越要你看。"

    沈砚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手电。他知道陆舟说得对。这串脚印,跟了他一路,保持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它在等他,什么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走。"他说,"别停。一停,它就更近。"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空洞,沉闷。身后那双脚印,跟着他,保持三步的距离。他走过一根根木柱,走过一截截朽烂的帘布。帘布拂过他的肩膀,湿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走到长廊中段,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消毒水。是一种更重、更具体的味道——铁锈,混着某种腥气,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条长廊上,流过血。

    沈砚停下脚步,压低手电,照向地板。

    木条之间的缝隙里,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黏稠的,顺着板缝,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汇聚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沿着廊道,往低处淌。沈砚蹲下来,指尖悬在那道水流上方。

    温热。

    他碰到了。那道水流,是温热的,黏腻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他缩回手,在灯光下看——指尖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血。温热的血。

    沈砚的呼吸,顿住了。他站起来,打着手电,照向那道水流的方向。水流从长廊深处流过来,从他脚下流过,流向长廊入口的方向。它沿着廊道,一路淌,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长廊深处,被拖出去。

    "陆舟。"沈砚说,"地板在渗血。"

    "嗯。"陆舟说,"温的。"

    "你碰了?"

    "碰了。"陆舟说,"是血。"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温热的、流淌的血流。他忽然想起,温辞说过,她走过这条长廊。他忽然不敢想,她走这条长廊的时候,廊道上,是不是也流着这样的血。他忽然不敢想,这道血,是谁的,是多久以前的,还是——刚刚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道血流。血流很细,从长廊深处,一路淌到他的脚下。他顺着血流的来路,往长廊深处看——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道细细的血流,像一条红线,从黑暗里牵出来,牵到他的脚边,像在给他引路。

    "陆舟。"他说,"这血,是在给我们指路。"

    "嗯。"

    "它在把我们,往长廊深处引。"

    "嗯。"

    "你怕吗?"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沈砚身后,手电的光柱,落在长廊深处。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怕的不是它引我们去。"

    "那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陆舟说,"它引我们去的那个地方,有人等着我们。"

    沈砚站起来。他打着手电,沿着那道血流,往长廊深处走。他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那双脚印,跟着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走过一根根木柱,走过一截截朽烂的帘布。廊道两边的帘布,被夜风拂起,又落下,无声地摆动,像一只只摊开又合拢的手。

    他走过第一段廊道的时候,发现帘布的颜色,变了。

    入口处的帘布,是灰褐色的,朽烂的,边缘毛糙。可越往里走,帘布的颜色越深。走到第三根木柱时,帘布变成了暗红色。不是染上去的红,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浸透了的红。像这些帘布,曾经在什么液体里,泡过很久。

    沈砚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暗红色的帘布。布料冰凉,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捻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水。

    血。又是血。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他走过第五根木柱的时候,长廊的地板,开始变了。木条的缝隙里,渗出的那种黑色液体,越来越多,不再是细流,汇成了一道道小小的水洼,积在板缝之间。他踩上去,鞋底发出粘腻的声响,像踩着某种湿润的、绵软的东西。

    "陆舟。"他说,"这长廊,越来越湿了。"

    "嗯。"

    "像刚下过雨。"

    "不是雨。"陆舟说。

    "那是什么?"

    陆舟没有回答。他打着手电,光柱落在那片暗红色的帘布上,落在板缝间的水洼上,落在前方越来越深的黑暗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像刚有什么东西,从这里,走过去。"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走过去?"

    "淌着血,走过去。"陆舟说,"你看板缝。血是从长廊深处,往外流的。它经过这里,往门口走。我们,是逆着它走的。"

    沈砚低下头,看着板缝间那一道道水洼。他忽然意识到,陆舟说得对。血流的朝向,是从长廊深处,流向长廊入口。它不是引他们往里走,它是从里面,流出来,流向门口。

    有东西,刚刚从这里,走出去。

    "那它现在——"沈砚说,"还在里面吗?"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沈砚身后,手电的光柱,缓缓地,从长廊深处,一点一点,收回来,落在他自己的脚下。

    "不知道。"他说,"走吧。别停。"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砚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他不想停。他怕他一停,会听见长廊深处,传来那个淌血的东西,走回来的声音。他走过第七根木柱,走过第九根,走到第十一根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门板虚掩着。门板上,布满抓痕。新鲜的,暗红色的,一道一道,像有人刚刚抓过。

    沈砚站在门前,看着那些抓痕。他认出这扇门了。手术小楼的门。他们又从这条长廊,走回了手术小楼。

    "它把我们带回来了。"沈砚说。

    "嗯。"陆舟说。

    "它带我们回来,想干什么?"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沈砚身后,手电的光柱,落在那扇门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进去看看。它想让我们看的东西,在里面。"

    沈砚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打着手电,照进屋里——屋子中央,一张铁台子。蒙着一层白布。白布很旧,边缘垂下来,拖到地上。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台子。他今晚,第二次,站在这扇门前,看着这张台子。

    他知道,这一次,白布底下,会有东西。

    他抬脚,走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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