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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满地摄像残骸

    屋里很黑。

    沈砚打着手电,光柱在屋内缓缓扫过。屋子中央,那张铁台子,蒙着白布。白布很旧,边缘垂到地上。屋子的地面,铺着水泥,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一声脆响。像玻璃碎裂的声音。沈砚低下头,把手电压向地面——他踩到的,是一块碎玻璃。玻璃片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移开脚,光柱往旁边扫——然后,他愣住了。

    地面,铺满了碎玻璃。

    不止是碎玻璃。是机器的残骸。摄像机的碎片——黑色的机身外壳,裂成几大块,散落在地上;镜头的玻璃片,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铺了厚厚一层;卷带轴的齿轮,滚到墙角;电池,瘪了,外壳裂开一道口子。还有螺丝,弹簧,线路板,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把一台摄像机,砸了个粉碎。

    "陆舟。"沈砚说,"你来看。"

    陆舟走过来,手电的光柱,落在那堆残骸上。他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捡起一块机身外壳。外壳是黑色的,边缘碎裂,上面贴着一块标签——褪色的,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是一个"陆"字。

    "你的。"沈砚说。

    "嗯。"陆舟说,"我的。"

    "你不是说,丢在枯井边吗?"

    陆舟没有回答。他捏着那块外壳,看着它,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外壳放回地上,站起来,打着手电,扫向屋子的角落。

    屋子的四个角落,都有残骸。不只是一台。是很多台。碎掉的摄像机,摔烂的收音设备,扭曲的三脚架,撕碎的采访本,断成两截的录音笔。它们散落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场爆炸的现场,又像一场屠杀的现场。

    沈砚打着手电,一具一具地看过去。他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台机器的残骸,躺在这间屋子里。它们碎裂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镜头碎了,有的外壳裂了,有的整机砸弯了,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摔在地上。

    "陆舟。"沈砚说,"这里不止你的机器。"

    "嗯。"

    "还有别的。"

    "嗯。"

    "谁的?"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屋子中央,手电的光柱,缓缓扫过那堆残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做灵异节目的人。"

    沈砚愣住了。

    "什么?"

    "做灵异节目的人。"陆舟重复了一遍,"探灵主播,民俗记者,拍鬼的UP主。他们来过这里。他们的机器,碎在这里。"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堆残骸。他忽然明白了。这间屋子,不是手术室。是一间"证物室"。每一个来过这里、拍过这里的人,他们的机器,都被留在了这里。像一种标记,又像一种收据。

    "那他们人呢?"沈砚问。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堆残骸,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沈砚没有再问。他打着手电,沿着墙角,慢慢走。他走过那堆残骸,走过那些碎玻璃,走到屋子的最深处。那里,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木桌。桌上,蒙着灰,摆着一台老式的录像机,和一堆散落的磁带。

    他伸手,正要拿起一盘磁带,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声闷响。沈砚低头,手电的光柱,落在脚下。是一台收音机。老式的,塑料壳,已经裂了,天线折了,歪向一边。收音机的旋钮上,缠着一截胶带,胶带发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褪色,但还能认出来:

    "第37次。"

    沈砚盯着那行字,手指僵住了。第37次。他数了数地上的残骸。摄像机,收音机,录音笔,三脚架,采访本——他粗略数了数,至少三十几件。37次。有人,来过这里37次。每一次,都留下了一台机器。

    他蹲下来,拿起那台收音机。塑料壳冰凉,裂口边缘毛糙。他按下电源键。收音机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他把收音机翻过来,看电池仓。电池仓是空的。可电池仓的底部,有东西。

    一片干枯的、卷曲的碎屑,粘在电池仓的角落。

    沈砚凑近,仔细看。那片碎屑,颜色发褐,边缘卷曲,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又像——他忽然想起,他在手术台血渍旁,见过类似的东西。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碎屑很轻,很脆,一碰就碎。

    他没有说话。他把收音机放回地上,站起来。

    "陆舟。"他说,"你过来看这个。"

    陆舟走过来,手电的光柱,落在那台收音机上。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沈砚问。

    "不认识。"陆舟说。

    "你刚才,顿了一下。"

    "我只是在想,"陆舟说,"这里的东西,不全是摄像的。有收音机,有录音笔。有人来这里,不是拍东西的。是听东西的。"

    "听什么?"

    陆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拿起那台收音机,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蓝色的钢笔水,褪得几乎看不清。沈砚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频率,92.7。深夜,00:00。必有。"

    沈砚盯着那行字,后颈的汗毛,立起来。

    "频率?"他说,"92.7?"

    "嗯。"陆舟说。

    "深夜,00:00?"

    "嗯。"

    "必有?"

    "必有。"陆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每天半夜,这个频率,一定会有东西。"

    沈砚站在桌前,看着那台收音机,看着那行字。他忽然想起,他的直播间,每周一、周四,零点开播。他忽然想起,温辞连麦的那个深夜。他忽然想起,引灵男声,那通无来源的电话。

    "陆舟。"他说,"这个频率,你听过吗?"

    陆舟没有回答。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台收音机,很久,才说:"没有。"

    "你想听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写下这行字的人,"陆舟说,"用了'必有'两个字。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听见了。每一次,他都把它记下来。然后,他留了最后一台收音机在这里,再也没来过。"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台收音机,看着那行褪色的字。他忽然明白,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台机器,都代表着一个人。他们来过,听过,拍过,然后,留下机器,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去哪儿了?"沈砚问。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打着手电,扫过那堆残骸。过了很久,他才说:"也许,他们去了92.7那个频率里。"

    沈砚的血液,凉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他转身,看向那张木桌,拿起一盘磁带。磁带壳是黑色的,表面磨花了,没有标签。他翻过来,又拿起一盘。还是没有标签。他拿起第三盘——这一盘,有标签。标签上的字,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西山。2020.11.3。"

    沈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僵住了。2020年。六年前。他忽然想起,陆舟说过——那张写着"沈砚,来"的纸,是2020年压在西山井沿边的。六年前,有人来过西山,录过像,把磁带留在了这里。

    他放下那盘磁带,拿起旁边一盘。标签上,写着:"西山。2020.11.9。"

    又一盘:"西山。2020.11.17。"

    沈砚一盘一盘地翻下去。日期越来越近。2020年12月,2021年1月,2021年5月。磁带的标签,字迹越来越清晰,像是录得越晚,写字的人越用力。他翻到倒数第二盘。标签上,写着:

    "西山。2022.3.8。"

    沈砚的手指,停住了。

    2022年3月8日。他记得这个日期。温辞坠亡,是2022年。他翻到最后一盘磁带。这盘磁带,没有标签。但它的壳,是完好的——不,不对。它不只是完好。它没有灰。

    沈砚把这盘磁带,举到灯光下。

    磁带壳,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像有人刚刚把它放在这里,放在这堆落满灰尘的磁带中间。外壳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沈砚凑近,仔细看——那个图案,是一张脸。女人的脸。五官模糊,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眼睛,藏在模糊的阴影里,正对着他。

    沈砚盯着那双眼,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磁带壳。

    冰凉。僵硬。不是塑料的凉。是那种死物般的、没有温度的凉。像他碰的不是一盘磁带,是一张脸皮。指尖下,能感觉到细微的、粗糙的颗粒,像干涸的皮肤。

    沈砚猛地缩回手。

    "陆舟。"他说,"你来看这盘。"

    陆舟走过来,手电的光柱,落在那盘磁带上。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砚问。

    "它没有灰。"陆舟说。

    "对。"

    "别的都有灰。"

    "对。"

    "它没有。"陆舟说,"它像是——刚刚被放在这里的。"

    沈砚站在桌前,看着那盘干干净净的磁带。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这张桌子,这些磁带,是不是就在这里。他不记得了。他当时只看了那张台子,看了那道灰印。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张桌子。

    "陆舟。"沈砚说,"我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你看见这张桌子了吗?"

    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前,看着那盘磁带,看着那堆落灰的带子,很久,才说:"看见了。"

    "桌上有磁带吗?"

    "有。"

    "有几盘?"

    陆舟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数。"

    "那这盘呢?"沈砚说,"这盘没有灰的,当时在吗?"

    陆舟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盘磁带,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在。"

    "你确定?"

    "确定。"陆舟说,"我当时看了一眼,因为它太干净了。在一堆灰里,它干净得像假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桌前,看着那盘磁带,声音很轻:"我以为,是谁落下的。"

    沈砚没有再问。他伸手,重新拿起那盘磁带。这一次,他没有缩手。他握着它,感受着指尖下那种死物般的凉,把它举到灯光下。磁带的侧面,有一个插口。插口里,露出一小截磁带的边缘,像一条细细的舌头。

    "这里面,录了什么?"沈砚说。

    "不知道。"陆舟说。

    "要看吗?"

    "你想看吗?"

    沈砚站在桌前,握着那盘磁带。他看了看那堆落灰的磁带,看了看桌上的老式录像机。他忽然明白,这盘磁带,是留给他的。这间屋子,把其他所有磁带都留下了灰,唯独这盘,擦得干干净净,等着有人,把它放进机器里,按下播放键。

    "看。"他说。

    他弯腰,把磁带放进录像机。机器老旧,插口紧涩,他用力按了一下,磁带"咔哒"一声,卡了进去。他找到电源键,按下去。机器发出一阵嗡嗡的电流声,指示灯亮了,泛着浑浊的黄光。

    屏幕亮起来。

    雪花点。密密麻麻的,铺满屏幕。沈砚盯着屏幕,等着画面出来。雪花点跳动了很久,然后,画面突然清晰了。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和他此刻站着的这间,一模一样。铁台子,白布,落灰的地面。画面在轻微晃动,像是有人,举着摄像机,站在屋子门口,在拍。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衣服,背对着镜头,站在铁台子前。长发垂到腰际。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像在看那张台子。

    沈砚盯着那个背影,呼吸停住了。

    画面里,那个女人的背影,动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镜头晃了一下。雪花点,猛地跳起来,铺满屏幕。等画面再清晰时,那个女人,不见了。铁台子前,空荡荡的,只有白布,垂在地上。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他看着画面里那张空荡荡的铁台子,看着那道垂地的白布。他忽然发现,画面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脸凑近屏幕。

    画面右下角,那堆落灰的磁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浅色的衣服,长发。她站在角落,没有转身,一动不动。可她的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正对着镜头。

    正对着屏幕外的他。

    沈砚的血液,凉透了。他看见那张脸了——模糊的,苍白的,五官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藏在阴影里,正隔着屏幕,看着他。

    磁带,还在转。画面里,那个女人,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从画面深处,朝屏幕的方向,走过来。她越走越近,近到那张脸,几乎贴满整个屏幕。

    然后,她伸出了手。

    沈砚看见,画面里,那只手,朝他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要穿过屏幕,抓住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

    录像机,发出"咔哒"一声。磁带,到头了。屏幕暗下去,只剩一片雪花点,滋滋地响。

    沈砚站在桌前,大口喘气。他看着那台录像机,看着那盘已经放完的磁带,看着屏幕上那片雪花点。他忽然发现,雪花点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凑近屏幕。

    雪花点里,一张脸,慢慢地,浮现出来。模糊的,苍白的,正对着他。

    沈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在雪花点里,越来越清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响。他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也在响。

    那不是他的心跳。

    那是录像机里,磁带,重新转起来的声音。

    那盘磁带,明明放完了。可它,又开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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