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麻利地称出一两碎银，外加两百文制钱，稳稳递到老汉干枯的掌心里。
银子落在手心沉甸甸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后头的村民再也按捺不住，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大人，我家有三亩向阳的坡地，全能种柴胡！”
“我也按手印，我家男丁多，能开五亩！”
长队从磨盘一直排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整整一个时辰，厚厚一叠契约全按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
车上的两箱药种被分得一干二净，村民们捧着银钱，脸上绽出了久违的笑模样。
林昭昭将秀娘留在了村里，叮嘱她照料育苗事宜。
安顿停当，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马车转回京城时，城里的风向却悄悄变了。
正阳门外的几家茶肆里，几个游方郎中打扮的闲汉正拍着桌子高谈阔论。
“听说了么，育儿堂那个女官去西山村子里招摇撞骗了。”
“她发给穷棒子的药种，全是在沸水里煮过的死种！”
“就算勉强发了芽，也是带了烂根败毒的劣苗，种出来的药全能吃死人！”
“这哪是办善堂，分明是拿穷药农的命替她自个儿博虚名！”
流言顺着长街迅速蔓延，不到半日就传遍了九门。
聚仙茶楼二层，几个生药大掌柜正倚着扶栏冷笑。
“去西山截咱们的底兜，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只要煽动药农把苗全拔了，我看她拿什么交差。”
午后未时，育儿堂前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牛老汉神色慌乱地从骡车上跌滚下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泛黄的幼苗。
“林掌药，大事不好了！”
“隔壁村的药贩子带了官差，说咱们私藏毒种，正要封村烧地呢！”
春杏一步抢上前扶住老汉，手里的药杵狠狠顿在地上。
林昭昭合上桌上的脉案，跨步走到门槛前。
她伸手接过牛老汉掌心里那株微黄的青苗，指尖缓缓抚过叶片边缘。
林昭昭掐断半片发黄的叶子。
断口处渗出清亮汁水。
这是刚抽条的新苗见风受凉，并非毒种败苗。
顺天府派下的路引文书就压在牛老汉袖袋里。
林昭昭打发周大牛带着官牒跑了一趟西山。
府衙的捕快核验过印信，当场将挑事的生药贩子赶出了村界。
转眼过了三个月，寒露已过，草木凋零。
西山落凤村等十几个村落迎来了起药的日子。
药农们用锄头小心翼翼刨出深扎在泥里的根茎。
周大牛带着宋三连着押运了八大车干药进京。
育儿堂的东院大仓里，新收的生药堆得高过人头。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味和草木辛香。
林昭昭换了身窄袖短袄，系着粗布围裙。
她手里握着一柄带刻度的小铜刀。
大牛搬下一筐刚卸车的防风根。
“姑娘，落凤村今年收了四千斤，按十五文结了现银。”
“牛老汉领着全村老少在村口磕头，说明年还要多开荒地。”
林昭昭顺手从筐底抓起两把粗细均匀的防风。
根皮呈黄褐色，表皮有密密的横向环纹。
掰开看断面，皮部浅棕色，木质部浅黄色。
这是成色上佳的北防风。
林昭昭走向角落里第三批卸下的柴胡垛。
这一批是房山那边两个新散户送来的货。
江婉舟在账台前核对签押的凭条。
“这是房山李家兄弟送来的六百斤，结了九两银子。”
林昭昭抽出一捆用蒲草扎紧的柴胡。
外皮乌黑，芦头长着细毛，瞧着与寻常北柴胡毫无二致。
她用指甲掐下一小节根须，凑在鼻端细细闻了闻。
味道微苦，却多了一股酸涩的油腻气。
林昭昭从小皮囊里取出短刀，斜着切断了主根。
切面泛着一层异样的青灰色，中间没有放射状纹路。
这不是小儿解热用的北柴胡。
这是长在阴湿沟壑里的竹叶柴胡混着陈年败草。
不仅不能退热，吃了反而耗伤津液。
林昭昭放下短刀，在粗布围裙上擦去粉末。
“这批货是谁收进库里的？”
宋三赶忙从门槛边站起来，神色拘谨。
“是小的验的货，上头抽查了三捆，看着挺齐整。”
“李家兄弟说是今早在城门外跟大车队汇合的。”
“他们推着独轮车，跟着大牛的车队后头一起进的城。”
周大牛挠了挠头皮，眉头皱了起来。
“路上歇脚喝茶的时候，李家兄弟去后头喂过马。”
“莫非是在骡车棚子里让人动了手脚？”
林昭昭转过身，看着堆在大仓外头的几十个背篓。
这是有人特意混进来的。
倘若这六百斤假药进了研磨坊，做成小儿退热散。
一旦哪个府上的病童服了出事，顺天府追查下来。
育儿堂立身立命的名声，当场就得被砸得粉碎。
赵四爷在大牢里待着，外头的门客爪牙却没闲着。
他们这是要造一桩采买不严、以次充好的大丑闻。
江婉舟有些着恼，抓起那捆假柴胡。
“我这就叫差役去客栈抓那李家兄弟。”
“拿着咱们的定银，竟敢送毒草来充数。”
林昭昭抬手拦住了她。
“李家兄弟是老实农人，未必知情。”
“药草在半道上被换，他们也是被当枪使。”
“抓了他们，幕后藏着的掌柜只推说不知，扯皮不休。”
周大牛提着腰后的砍刀。
“姑娘，那这六百斤假货该怎么处置？”
“总不能白白咽下这个哑巴亏。”
林昭昭解下身上的围裙，走到案桌前。
“他们想让全京城看咱们的笑话，那便把台子搭大些。”
“宋三，你去一趟同仁堂和百草厅。”
“请孙老掌柜和张太医门下的几位老药工过来。”
“就说育儿堂要开药材辨识会，请前辈们掌眼。”
“春杏，去把顺天府管市集的文吏请来做个见证。”
宋三听了吩咐，立刻套了小毛驴跑腿去了。
江婉舟眨了眨眼睛，有些摸不准路数。
“姑娘这是要把这桩丑事当众挑明？”
林昭昭在纸上写下防风、柴胡、黄芩的品相条目。
“藏着掖着，反而给旁人造谣的口实。”
“把脓包戳破了，流尽了脏血，伤口才能长出好肉。”
次日清晨，育儿堂前堂腾空了三张大榆木桌。
桌上摆着七八个粗陶宽口瓷盘。
正阳门外的聚仙茶楼上，几个药材行掌柜探头张望。
一个斜眼的瘦子咬着油条，冷笑连连。
“赵四爷留下的这一招够毒辣，假货全进了仓。”
“等顺天府查封的封条贴上去，她百口莫辩。”
楼下长街上锣鼓一响，百姓慢慢围拢过来。
同仁堂的孙老掌柜由两个小徒弟搀扶着，坐上了太师椅。
孙老头在京城药行摸爬滚打五十年，辨药是一绝。
顺天府的户籍文吏坐在另一侧，端着粗茶润喉。
林昭昭穿着六品女医官的青色补服，神色从容。
她指着桌上的瓷盘，声音清脆。
“诸位乡亲，京城药材紧缺，外头传言育儿堂用烂草糊弄人。”
“今日育儿堂将新到的各路药草全摆出来。”
“请老行家与街坊们一同过目，定个明明白白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