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搬出两捆柴胡，分别放在左右两个盘里。
左边是落凤村送来的正品北柴胡。
右边是李家兄弟被调换的假货。
围观的人群伸长脖子瞧，两堆草根长得一模一样。
孙老掌柜颤巍巍伸手，捻起一根假柴胡放在掌心。
老人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开表皮看断面。
“这不是北柴胡，这是春柴胡的杂苗子，混了油烟。”
“气味冲鼻子，里头空心，木质不透。”
孙老掌柜抬头看着林昭昭，话里带着试探。
“林掌药，这批药若是入库用在小儿身上，可是要闯祸的。”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里，几个生药铺的伙计起哄。
“我就说育儿堂收便宜货没安好心！”
“拿毒草给孩子吃，这跟谋财害命有何分别！”
起哄声越闹越大，几名百姓也跟着面露迟疑。
林昭昭拿起桌上的一柄小铜剪。
她将那根假柴胡齐齐剪断，露出里面乌黑的芯子。
“这位伙计喊得中气十足，不知是哪家药铺的熟脸。”
“这批假药，确实是昨日进的城。”
“但不是育儿堂收进仓的，而是在半道上被人掉包的栽赃物。”
林昭昭从袖底掏出一张盖着城门关防的出入记录。
“昨日未时，房山药农的独轮车在西外驿站歇脚。”
“有两名挑着箩筐的汉子借着喂牲口，换走了六只麻袋。”
“车辙深浅不一，驿站的老马夫看得清清楚楚。”
“换下来的正品北柴胡，此时还堆在东市胡同的黑窝棚里。”
人群里的那几个起哄伙计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
周大牛带着两个壮实学徒，横身挡在了退路上。
顺天府的文吏放下茶盏，面色冷肃。
“朗朗乾坤，竟敢在天子脚下掉包官办医馆的药料。”
“差役听令，照着关防底单去拿人！”
两名佩刀差役应声离去，直扑东市后巷。
林昭昭转过身，将切开的两种柴胡高高举起。
“借着今日的机会，育儿堂立下三条收药的铁律。”
“其一，芦头长毛、切面无白纹者，哪怕白送，绝不入药。”
“其二，凡浸水泛黑、带有酸油味者，按假药当场销毁。”
“其三，所有外地送来的生药，必须经三道手切检画押。”
林昭昭拿起木槌，将盘里的假柴胡敲得粉碎。
孙老掌柜看得连连点头，抚弄着花白胡须。
“辨得精细，断得利落，老朽行医五十载，服你这丫头的眼力。”
“往后谁敢说育儿堂药材不纯，老朽头一个不答应。”
站在人群前排的几个药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
李家兄弟更是直接跪在台阶下，磕头赔罪。
“我们兄弟粗笨，不识好歹被人换了货，差点害了姑娘。”
林昭昭走下石阶，将二人扶起。
“老乡受了蒙骗，错不在你们。”
“今日在场的药农全看清楚了。”
“中间牙子克扣你们银钱，还拿次货败坏你们名声。”
“凡是愿意按照育儿堂标准种药的，咱们照旧按高价现银全收。”
街坊百姓纷纷鼓掌叫好，唾骂奸商手段下作。
聚仙茶楼二层，几个生药掌柜脸色灰败，灰溜溜关了临街木窗。
李家兄弟抹去眼泪，指着门外的马车。
“姑娘高义，咱们村后头还有三十户人家的干柴胡。”
“我们这就回乡，把大家伙的药材全拉来育儿堂！”
不到三天，西山与房山的药农成群结队赶着车进京。
育儿堂前堂的大秤从早响到晚，银钱流水般发下去。
药库里堆满了色泽纯正的地道生药，药香弥漫整条长街。
西市分堂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新开的三处铺子天天挤满了前来看诊的街坊。
抓药的铜秤整日响个不停。
后院晾晒的药匾从南墙一直排到了北墙根。
江婉舟在算盘上记下各处的进项。
江南那边送来的信折子就摊在桌角。
翠儿和秀娘在苏州立稳了脚跟。
南边招了三十名女学徒，分堂每日收治百十号病家。
林昭昭翻看着呈上来的脉案底本。
京城三处分铺开得太急，坐堂的人手彻底不够用了。
学堂里结业的姑娘们才学了不到两个月。
前些日子挑了十个拔尖的提拔为医工。
林昭昭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学医不是缝衣绣花，少一针多一线要不了命。
这药方上的分两差上半分，那就是要害人性命的勾当。
正翻看间，前街突然传来一阵铜盆敲击的乱响。
“庸医害人，还我儿命来！”
一个汉子撕心裂肺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子传了进来。
接着是妇人尖细的哭嚎声。
江婉舟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林昭昭合上脉案，抬脚便往前堂走。
前堂的长案前围了三层看热闹的人。
地上铺着一块打满补丁的破棉褥子。
褥子上躺着个一岁出头的男娃。
那孩子脸色煞白，四肢抽搐，嘴角吐着白沫子。
一个妇人瘫坐在泥地上捶胸顿足。
旁边的青壮汉子手里提着一把切草的柴刀。
柜台后头站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医工，名叫何小莲。
何小莲面皮惨白，两只手缩在袖口里抖个不住。
春杏横着竹扁担挡在何小莲身前。
“有话好好说，动刀子算什么能耐。”
汉子拿柴刀指着何小莲的鼻子。
“昨日我家娃儿夜啼烦躁，她说是内热生了急惊风。”
“开了重剂的大黄和黄连，灌下去一剂，孩子拉得脱了形。”
“今早起来浑身冰凉，喘不上气，这是要把人活活毒死！”
林昭昭快步穿过人群。
她走到破棉褥旁蹲下身子。
指尖刚触到男童的手腕，一片杂乱微弱的声音钻入脑海。
【肚肠好冷，像冻在雪堆里，喘不上气。】
【外头敲锣的声音好吓人，怕。】
这不是急惊风。
急惊风脉滑数而有力，身热面红，齿关紧咬。
地上的孩子四肢厥冷，脉象微弱欲绝，眼底发青。
这是受了暴惊导致的客忤之症，本身脾阳就不足。
何小莲错把客忤当成了实热惊风。
苦寒的大黄黄连下肚，直接伤了孩子薄弱的脾阳。
“大牛，把堂门关上一半，别让冷风灌进来。”
林昭昭头也没抬，沉声吩咐。
周大牛三两步跨过去合拢门扇，驱散门前看热闹的闲汉。
林昭昭从袖中取出一根寸半毫针。
没有半点犹豫，针尖轻巧扎入男童的关元穴与足三里。
捻转两下，又取了艾绒搓成麦粒大小，按在神阙穴周围施灸。
艾草的微热透过皮肉钻进腹部。
男童冰凉的小肚子慢慢泛起一层暖意。
林昭昭转头看向春杏。
“去后厨取干姜三钱、附子半钱、炙甘草两钱，急煎成浓汤。”
春杏把扁担往周大牛手里一塞，扭头冲进后院。
提柴刀的汉子红着眼要上前阻拦。
“你又拿什么虎狼药灌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