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大考定下了各人等次。
育儿堂正堂外挂出四块紫檀木牌。
何小莲脱下青袍，每日在后院挑拣草根。
升为见习医工的十二人，只许抄方配药。
坐堂看诊的桌前，换上了考校拔尖的老手。
平民百姓认准了挂在门廊下的牌子。
谁接诊哪类病症，一目了然。
城中妇孺看病，全奔着育儿堂来。
东市与西市的七八家医馆，门前日渐冷清。
这些医馆向来靠着几味贵料糊弄病家。
如今没了进项，几个东家私下聚在酒楼里盘算。
他们看不惯一个妇人压在男人头上行医。
林昭昭正领着学徒在堂内校准铜秤。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四个壮汉抬着一副竹滑竿，直冲进正厅。
竹滑竿上躺着个头发灰白的老汉。
老汉面皮发乌，张着嘴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剧烈。
一个麻布短衣的汉子扑在滑竿旁，放声号哭。
“各位街坊邻里快来看啊，育儿堂要把我爹吃死了。”
“前日来堂里看肺热，吃了她们的补肺膏，人便起不来床。”
“今日咳出了两碗黑血，分明是给下了毒药。”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拍在迎门的柜台上。
柜台前抓药的几个妇人吓得退开三步。
周大牛上前一步，按住了那汉子的肩膀。
“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
“谁给开的方子，何时抓的药，堂里都有底册。”
汉子用力甩开周大牛的手臂。
“字据白纸黑字写着，红印子盖在底下，你们休想抵赖。”
“今日若不赔出五百两银子的买命钱，我便拆了这黑店。”
话音刚落，门外又挤进来两个妇人。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两岁的女娃，哭啼不止。
“我家孩子也是吃了昨天的止泻散，疹子长了满身。”
另一个年长些的妇人指着内堂大骂。
“还有我孙儿，吃了药吐得翻江倒海。”
“你们这帮不知哪里招来的野丫头，也配坐堂看病。”
不到半刻钟，正厅内挤得水泄不通。
三家闹事的人聚在一处，嘴里嚷着索要赔偿。
外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林昭昭放下手里的小铜秤，缓步走到滑竿前。
她没有看那张药方，目光落在老汉的面孔上。
老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浊响，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褥。
林昭昭伸出三指，搭在老汉枯瘦的腕骨上。
脉象细弱而浮散，重按全无根基。
老汉胸前散发出一股腐坏的腥臭气。
这是肺痈日久溃烂入骨之症，至少拖了半年有余。
凡是肺痈到了咳脓血的地步，脏气早已败绝。
育儿堂立堂以来，从不接治这等积年重痨。
林昭昭收回手指，站直了身子。
她看向那个叫嚷得最凶的孝子二郎。
二郎眼神闪烁，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林昭昭转头吩咐身后的春杏。
“去把熬好的生脉散端一碗来，先给老人家续气。”
二郎一步抢上前，伸手打翻了春杏端来的木盘。
瓷碗摔在青石板上，药汤泼了一地。
“少来假惺惺这一套，休想拿毒汤灭口。”
“白纸黑字盖着育儿堂的私印，顺天府也认得这凭证。”
林昭昭没有着恼，转身走向账台。
江婉舟在算盘后头抿着嘴角，脸色极为难看。
“姑娘，咱们堂里这半个月，根本没接治过这个老汉。”
“另外两家抱孩子闹事的，名册上也找不到对应的住处。”
林昭昭拿起柜台上那张泛黄的药方。
方子上开着人参、熟地、麦冬与五味子，用量极大。
底端端端正正盖着一方小小的红泥朱印。
印文正是“育儿堂诊验”五个字。
林昭昭将药方举到光亮处细看。
纸张是市面上最寻常的劣质竹纸，质地粗糙。
育儿堂从上个月起，所有的药方全换了特制的楮树皮纸。
那是托陈万全从江南带回来的料子，遇水不晕，纸背印着暗纹。
林昭昭提着药方，走到门槛高处。
“诸位街坊且请安静，听我分辨几句。”
门外喧闹的人声慢慢低了下去。
二郎扯着嗓子大喊。
“大伙别听她狡辩，她就是仗着官皮欺负穷苦人。”
林昭昭转头看向二郎。
“你口口声声说，是你亲自来抓的药？”
二郎把胸脯一挺。
“正是小人前日申时亲手接的药包。”
林昭昭顺手拉开身侧的一本厚账册。
“育儿堂每日用药出库，皆由当值医工在药柜竹签上划道。”
“前日申时，堂内人参早已用尽，库房封条未动。”
“你手里的方子开出二两人参，堂里拿什么抓给你？”
二郎脸色微微一变。
“兴许是你们后库藏了私货，故意推脱。”
林昭昭将那张药方展平在众人眼前。
“再看这用纸。”
“育儿堂全堂用的是江浙特产的暗纹皮纸。”
“你手上的竹纸，是后街文昌纸坊十文钱一刀的杂料。”
“更要紧的是这方朱印。”
林昭昭从小药箱里取出一盒浸透红泥的铜印。
江婉舟拿了一张崭新的空白诊单递上前。
林昭昭当着门外上百名街坊的面，将铜印重重盖在白纸上。
“大家仔细瞧瞧这两方印记的边角。”
几个前排的老药工探头细看。
正品的印鉴右下角有一道极细微的破损断笔。
那是大牛上个月搬药箱时磕出的凹痕。
而二郎那张药方上的印文完好无损，甚至字形有些发扁。
这是寻常刻字匠仿出来的私刻伪印。
门外的街坊里立刻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印子真的不一样，那方子是假的。”
二郎脑门上渗出细汗，脚底开始往门边挪动。
另外两个抱孩子的妇人见势不妙，也闭紧了嘴巴。
林昭昭放下纸张，目光冷冷盯住二郎。
“你父亲根本不是吃药吃坏了身子。”
“他是患了肺痈半年，胸腔内早化了脓血。”
“前日有人给他喂了一碗辛热的破气汤，硬生生把旧病催化崩开。”
“用亲生父亲的残躯来换三十两脏银，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二郎身子剧烈发颤，失声反驳。
“你胡说，我没有收银子。”
“不打自招。”
林昭昭转头吩咐周大牛。
“把后门堵死，一个也不许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