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横着长扁担堵住门槛。
二郎拔腿撞在木门上，退回两步摔倒在青石阶下。
那两个抱孩子的妇人丢下襁褓里的包袱，缩在柱子后。
林昭昭没让伙计动手打人。
她走回桌案旁，拿起笔写下几行底细。
老汉喉间的黏痰翻涌，身子越发蜷缩。
林昭昭吩咐宋三取来两片生姜，压在老汉舌底吊气。
“去顺天府递我的帖子。”
“就说育儿堂接了人命重案，请府尹大人明日公审。”
江婉舟把印泥盒子收进木匣。
“若是去公堂，外头那些起哄的同行少不得要去看笑话。”
林昭昭低头理了理案头的旧脉案。
“他们既然备了这场大戏，不给他们唱完，倒显得咱们小气。”
“明日不仅要审，还要把东市药铺的掌柜全请来看。”
二郎趴在地上喘粗气，眼神直往门缝里瞟。
林昭昭没再多看他一眼，转去后院看熬药。
次日辰时刚过，顺天府大堂外的鼓声响了三记。
府尹升堂，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聚仙茶楼的几个掌柜占了前排位置，伸长脖子张望。
二郎跪在东侧，身旁放着那副竹滑竿。
老汉吃了姜片和温汤，气息虽弱，神智倒是清醒了些。
府尹拍响惊堂木，问起吃药吐血的原委。
二郎伏在地上磕头。
“草民的爹吃了育儿堂的药，咳血不止，请青天大老爷做主。”
聚仙茶楼的胖掌柜在人群里跟着喊了一声公道。
林昭昭走上公堂，向案桌上的府尹行了常礼。
她从袖中取出两叠厚厚的黄麻纸册子。
“大人明鉴，民妇这里有育儿堂开堂以来的诊脉底册。”
“凡是进堂瞧病的，年岁、脉象、开方、抓药，全由两人画押。”
差役将册子呈上公案。
林昭昭指着二郎呈上去的药方。
“二郎口口声声说是前日未时来堂里抓的方子。”
“可育儿堂前日未时的底册上，只接过七位妇孺。”
“七位病家的街坊邻里皆已请到堂外候审。”
府尹翻开底册核对，上头字迹齐整，红印分明。
林昭昭转过身，面向堂外的看客。
“老人家得的是积年肺痈，并非寻常肺热。”
“若真是育儿堂开的方子，脉案上绝不会落下实症不记。”
老汉躺在滑竿上，吃力地抬了抬枯瘦的手指。
“大人……草民有话讲。”
差役把滑竿抬近半步。
老汉眼角滚下浊泪，嘴唇颤抖。
“草民压根没去过育儿堂。”
“是二郎……二郎前日端了一碗苦汤，说是能除根的偏方。”
“草民喝下去，胸口烫得像火烧，当晚就吐了黑血。”
堂外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二郎瘫软在地上，面皮灰白，半句话也辩不出来。
胖掌柜见势不妙，缩着脖子想往人群后头溜。
周大牛早已带人守在辕门两侧，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掌柜的跑什么，后头还有你的名姓呢。”
林昭昭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
“这是昨日从二郎怀里搜出的当票与借据。”
“借据上的押字，正是聚仙茶楼对过和济药铺的印戳。”
“三十两银子买一条人命来栽赃，和济药铺打的好算盘。”
府尹脸色沉了下来，惊堂木重重一击。
“大胆刁民，串通奸商，当堂构陷朝廷医官！”
差役上前两步，直接将二郎与和济药铺的掌柜上了木枷。
围观的百姓纷纷拍手，嘴里唾骂不止。
待差役将犯人押下去，公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林昭昭并未急着退堂。
她转过身，朝着堂上的府尹躬身行礼。
“大人，经此一事，民妇有些浅见想呈报官府。”
府尹理了理官服。
“林掌药请讲。”
“京城药铺医馆林立，却全无章程可依。”
“郎中随手开方，药铺随手抓药，出了岔子便互相推诿。”
“甚至有些游方郎中，连病家姓甚名谁都不记，死生由命。”
站在堂外的几个老郎中面色微微一变。
他们平日里行医向来是一张纸了事，何曾受过管束。
林昭昭声音不高，吐字却极清楚。
“育儿堂愿在全城带头立下诊疗底册之制。”
“凡登门看病者，必立一页专案，记清脉证因由与抓药斤两。”
“凡遇重症急症，必须由两名坐堂医工共同复核脉案，方可落笔。”
“字据留底三年，病家与医馆各执一份。”
府尹听得抚须点头。
“如此一来，是病是假，翻查底册便一清二楚。”
林昭昭接着说道。
“不仅如此，凡育儿堂医工有过失误诊者，医馆按律承担赔付。”
“绝不推脱给学徒，亦不推脱给病家体虚。”
这话一出，堂外的街坊顿时喝起彩来。
寻常百姓看病最怕大夫推卸责任。
如今有了白纸黑字的底册，连医馆都敢担责，去瞧病自然安心。
堂外几个医馆的掌柜却面如土色。
他们平日看病全凭一张嘴胡诌，吃不死人便收银子。
若是照育儿堂这般办，哪还有他们混饭吃的余地。
一个干瘦的生药铺掌柜忍不住在辕门外嚷了一句。
“行医治病本就是摸索着来，神仙也有失手的时候。”
“你把规矩定得比天还高，分明是仗着官身断旁人的活路！”
林昭昭转过身，目光越过石阶，落在那掌柜脸上。
“人命关天，若是连记清药量的气力都不愿出，趁早收了招牌。”
“大夫手里握的是生杀大权，不是买卖葱姜。”
“嫌规矩大，那便别吃这碗救命饭。”
干瘦掌柜被噎得脸色发青，甩着袖子挤出人群跑了。
百姓们围在堂外，交口称赞林掌药处事公道。
府尹当堂准了育儿堂的呈报，允其在全城各分铺推行底册之制。
退了堂，林昭昭带着江婉舟和周大牛返回正堂。
老汉被妥善抬到了后院厢房，由田嫂细心照料。
江婉舟把厚厚的底册分发给各个分铺的管事。
“姑娘这一手，把那帮黑心肠的后路全堵死了。”
林昭昭走到药柜前，拉开装有甘草的抽屉看了看。
“堵是堵死了，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不敢明着构陷，暗地里怕是要从药材根子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