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儿堂立下诊疗底册的事传得极快。
不仅东市西市的病家拍手称快。
顺天府尹还将那套双人画押的底册当成移文。
作为移文送去了户部与太医院留底。
太医院的几位老院判翻看文册。
嘴里只道是民间妇人的小聪明。
可折子递进内廷。
太后瞧了却连连点头，直夸夸林昭昭是个立规矩的人。
立了规矩。
底下的魑魅魍魉便钻不进空子。
没过三天。
宫门里头就传出了一桩愁煞人的棘手事。
是柔妃娘娘所出的七公主。
刚满周岁。
身子却一日重过一日。
七公主打从立秋起就发起热来。
浑身滚烫，夜里啼哭不止。
太医院换了四五拨人去瑶华宫西阁请脉。
开头说是外感风寒，开了九味羌活汤散寒，吃了两剂，高热非但没退，小人儿反倒拉起了稀水。
太医们慌了神。
又改口说是脾胃虚寒转了里症，换上丁香肉桂等温补之药，这一剂药灌下去，公主直接呕出几团带酸臭的奶水。
七公主连着三日水米不进。
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小猫似地弱弱喘气。
柔妃在寝殿里哭成了泪人，皇帝下了早朝亲去探视，瞧见奶团子那张惨白的小脸，当场掀了太医院呈上的脉案。
太医院院使李鹤年跪在阶前。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孔雀补子。
还是瑶华宫的贵妃在旁温言提了一句。
“前番小皇子腹胀难安。”
“也是太医院束手无策。”
“亏得林昭昭进宫推拿调理。”
“不如宣她进来瞧瞧。”
皇帝正心烦意乱，当即准了奏。
一道内廷金牌急召出宫，陈嬷嬷坐着青布平头马车，赶到东市育儿堂门前宣旨。
林昭昭不敢耽搁，换上那身六品青色女官常服，只带了药箱与春杏，低调跟着进了神武门。
到了延禧宫暖阁，殿内飘着浓郁刺鼻的沉檀香气，地龙烧得极旺，屋里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太医李鹤年带着两个御医垂手立在外梢间，见一个年轻女子提箱进门。
李鹤年的胡子微微抖动，冷眼瞧着林昭昭，脚步半点没动。
林昭昭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眼光，步入里间，先向柔妃福身行礼。
柔妃眼圈乌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林掌药免礼。”
“快去瞧瞧小七。”
林昭昭走到红木雕花小床边。
只见锦被里裹着个极单薄的小人儿。
七公主面颊泛着不祥的灰红色，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不时发出微弱的倒抽气声。
林昭昭把小手从襁褓里轻轻拿出来，两指并拢搭在细小的腕脉上。
脉象浮数且空，重按之下竟如滚珠般滑疾。
一阵细碎无力的小奶音混着胸口的憋闷，断断续续钻进了林昭昭的心底。
【肚肚里有一团火。】
【嘴巴好苦呀。】
【好渴。】
【喉咙像被沙子磨着。】
【嬷嬷又灌臭水。】
【好想吐。】
林昭昭又掀开襁褓一角。
七公主的肚子滚圆硬挺。像个扣着的小铁盆。下腹处隐隐能摸到坚硬的积块。
她直起身，目光落向案桌上那碗未喝完的药汁，黑褐色的药汤上飘着几星红油。
正是刚送来的理中汤加减。
李鹤年在门帘外清了清嗓子。
“林掌药。”
“公主乃千金之躯。”
“此乃脾胃虚衰、阴盛格阳之重症。”
“我等拟用温中健脾之剂引火归元。”
“你年轻识浅。莫要乱动章程。”
林昭昭转过身，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院使。”
“敢问公主发热之初。”
“每日进的是何等饮食。”
旁边伺候的乳母战战兢兢回话。
“回女官的话，娘娘心疼公主体弱，每日除了浓浓的牛乳。还按太医院的方子掺了小半碗人参鹿茸熬成的玉脂膏。”
李鹤年脸色变了变。
“那是给公主固本培元的圣药。”
林昭昭把药箱放在圆凳上。
“公主才满周岁。”
“脏腑娇嫩如初生嫩芽。”
“天天喂参茸玉脂膏与浓牛乳。”
“早把实火与宿食死死积在了肠胃之间。”
“这根本不是什么外感风寒。也不是虚阳外越。”
“而是积滞化热。”
“实邪阻遏气机引起的假热里实之证。”
柔妃急忙抓住林昭昭的袖子。
“林掌药。”
“那该如何是好。”
林昭昭沉声回话。
“李院使方才用的温热药无异于抱薪救火，再灌下去孩子当场就要发抽风惊厥。”
李鹤年气得面皮通红。
“胡言乱语。”
“公主脉象浮大无力、下利清稀，分明是虚寒之相，你竟敢妄断为积热。”
林昭昭指了指小床。
“李院使只看到小儿腹泻水样，却没瞧见她腹胀如鼓、按之即啼，这是‘热结旁流’。”
“肠胃被干硬燥屎堵死，唯有稀水能渗流而出，看着是泻，根子却是通不下去的死结。”
林昭昭不再与李鹤年争辩。
她自药箱中取出三枚细银针。
“娘娘若信得过民女，先退了这满屋的地龙火气。”
“开窗透半刻钟凉风，再容民女用通导之法。”
柔妃咬了咬牙。
“照林掌药说的办。”
殿内几盆炭火被迅速撤了出去，新鲜微凉的空气透进殿阁。
林昭昭将手掌用温水泡热，抹了少许麻油，轻轻按在七公主天枢与气海两穴上。
她指尖劲道柔缓，顺着肠道回转的方向慢慢推揉。
七公主在睡梦中哼唧了两声。
【咦。】
【肚子好像有点松开了。】
推了约莫两炷香工夫。
林昭昭又吩咐春杏取来少许生白蜜，以小铜管缓缓灌入下部，做完这些，林昭昭取了一钱生大黄、二钱枳实、一钱玄明粉。
煎出一小钟极清淡的承气微汤，用小银匙滴进公主舌尖。
李鹤年在门外连连跺脚。
“疯了，真是疯了。”
“给虚弱帝姬用大黄硝石，出了差池你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半个时辰过去。
屋内的死寂让人喘不上气。
忽然。
锦被里传出一阵响亮的肠鸣声，紧接着便是一股浓重恶臭溢满屋室，乳母掀开襁褓一瞧。
惊呼出声。
七公主排出了数枚坚硬发黑的粪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