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在暖阁里散开。
七公主扁平的肚皮松软下去。
小女娃张嘴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柔妃握着浸了温水的帕子，给女儿擦干净汗湿的额角。
屋里没了先前那阵憋闷的死动静。
小孩子的胸脯匀净起伏。
李鹤年站在帘子外头，脖颈子硬得像块旧青砖。
他搭在袖子里的手掌收紧，指甲扣着掌心老茧。
“误打误撞罢了，小儿胎毒未净，偶尔下行也是常事。”
柔妃没抬眼看他。
“李院使先退下歇着，回头领赏的单子，本宫自会拟了呈给官家。”
陈嬷嬷端着一托盘碎银子走过来。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织锦缎袋塞进林昭昭怀里。
“林掌药好手段，娘娘心里明镜似的。”
林昭昭将锦袋推了回去。
“民女吃着朝廷六品的俸米，按例接诊，不能坏了官家规矩。”
陈嬷嬷收回手，眼皮掀了掀，重新打量她两眼。
隔了两天，内廷御药房传来旨意。
太后与官家听了柔妃回禀，有意让育儿堂接手部分宫女、宗室偏枝幼童的诊病差事。
旨意还没落成黄绫公文，太医院先炸了锅。
正堂的值房内，三个白胡子老御医拍了案桌。
“让几个民间野丫头登堂入室，给天潢贵胄摸脉，成何体统！”
“那林昭昭以前是个洗衣服的贱籍丫鬟，读过几本黄帝内经，就敢在天子脚下称神医？”
李鹤年捏着紫砂茶盖，慢条斯理撇去茶沫。
“诸位不必动气，官家最重实效。”
“她若真有扁鹊之能，咱们认下也无妨。”
“可要是银样镴枪头，当场戳破了，太后那头自然会收回成命。”
次日清早，内廷派了马车去育儿堂。
旨意传得冠冕堂皇。
太医院设下三道难症，请林掌药入宫“切磋医理”。
林昭昭换了身干净的青布官服，没带铜秤，只让春杏背了常备的牛皮针包。
太医院后堂的抱厦里，燃着清苦的苍术香。
四五个穿五品补服的御医分坐两侧，正当中搁着三张硬木坐榻。
第一张榻上躺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是尚服局的管事姑姑，手捂着小腹哼哼。
第二张榻上坐着个三岁的宗室幼童，脸上通红，时不时揉着鼻头打喷嚏。
第三张榻上靠着个年过六旬的守陵老宦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痰盂里全是灰白沫子。
李鹤年坐在上首太师椅上。
“林掌药请了。”
“这三位在太医院调理了小半年，反复不愈。”
“你既善治杂症，便给瞧瞧根由何在。”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张御医摸着胡子开口。
“这位姑姑是积年冷痛，用肉桂附子理中丸压着；小公子是肺经宿热引发的表寒；老内侍则是风邪入肺化燥。”
“药方皆是经方，若是换作林掌药，该如何下药？”
林昭昭走到尚服局姑姑榻前。
妇人面容青黄，嘴唇泛白，额角渗着细汗。
林昭昭三指搭在关脉，脉象沉滑，并非纯粹的阴寒迟缓之相。
她没有问药方，反而伸手按了按妇人右侧少腹。
妇人哎哟一声，身子猛地往里缩。
“姑姑平日做针线，可是习惯用右手顶着量尺，一坐就是大半天？”
妇人愣了愣，喘着气应道。
“做官服规矩大，半寸都不能错，整日拿尺子顶在胯骨上撑着身架。”
林昭昭收回手。
“这不是宫寒气滞，是右侧少腹皮肉受外力常年顶压，内里生了瘀血坚积。”
“附子肉桂性烈，吃了不仅化不开这块死肉，反倒耗了阴血，疼得更厉害。”
张御医面皮抽动。
“胡扯，脉象分明有沉冷之意，如何不是寒症！”
林昭昭头也没回。
“沉脉主里，滑脉主瘀，这叫脉从实发，被寒相遮盖。”
“改用生茜草三钱、水蛭两钱、炒白芍四钱破瘀缓急，贴以大黄粉拌醋外敷，三日痛止。”
榻上的妇人眨巴着眼。
“回女官的话，奴婢吃完那热药，喉咙干痛，小肚子确实更胀硬。”
李鹤年眉头拧成个疙瘩。
林昭昭已经挪步到了幼童身前。
小娃娃吸溜着鼻涕，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脑袋晃来晃去。
春杏从兜里摸出个麦芽糖块，在孩子眼前晃了晃。
孩子伸手来抓，嘴里哼哼唧唧。
【脖子痒痒的。】
【屋里好臭，不想闻那个泥灰味。】
林昭昭把糖块递给孩子，顺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和耳后。
耳后有些细小的干屑，发丝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石灰潮气。
林昭昭转头看向带孩子的奶娘。
“小公子住在哪处偏殿？”
奶娘连忙躬身。
“在西六宫后头那排配殿，靠着水井。”
“屋里可是刚翻修过，或者临着修缮处的泥水作坊？”
奶娘睁大眼睛。
“神了！隔壁偏殿入秋时塌了半边墙，工部运了三大车青灰和石灰堆在窗台底下，天天敲敲打打，灰尘漫天。”
林昭昭按了按幼童发热的额头。
“这孩子根本不是外感表虚，是吸了石灰燥粉，肺窍被污秽堵死。”
“太医院天天给他用桂枝、麻黄发汗，把孩子浑身津液榨干了，外头石灰风一吹，火气顺着喉头倒灌，自然夜夜烧热不退。”
屋里几个随侍的小医官面面相觑。
张御医站起身来，指着药簿。
“即便有尘埃，这也是风热入里，麻杏石甘汤有何不对？”
“不对在根本无需服药。”
林昭昭看着张御医。
“搬离石灰堆，每日用清水滴鼻洗净鼻窍，用银花甘草水漱口三日，这热自己就退了。”
“天天灌发汗大药，平白耗损小儿心阳，这是医病还是造病？”
话音砸在水磨石地砖上，清脆得很。
张御医被顶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半个字。
李鹤年干咳一声，指向第三张榻。
“那这位老公公呢？年过花甲，久嗽咯血，总不能也是外物所致吧。”
老宦官费劲地撑着坐起来，咳得两眼翻白。
林昭昭上前翻了翻老人的舌苔。
舌面发黑起芒刺，舌根处却厚腻得发黄。
林昭昭低头看了看老内侍脚上套着的一双极厚的羊皮短靴。
“公公守的是哪个陵寝？平时吃水打哪口井提？”
老宦官声音像破锣。
“在北山脚下的妃园寝，那里冷得很，井水里泛着红绣，苦涩难咽。”
“公公这病，不是风燥，是水毒伤了下焦。”
林昭昭直起身。
“井水含碱太重，伤了肾水，下焦虚寒不能纳气，虚火上冲于肺，才生这等干咳。”
“你们用川贝、麦冬去润肺，就好比釜底没有柴火，只往锅里添冷水，水越冷，气越浮，能好才怪。”
老宦官眼眶一热。
“女官说得丝毫不差，老奴只要一喝热酽茶，喉咙就松快些，太医给的润肺膏，吃了直犯恶心。”
抱厦里顿时没了声音。
几个随堂记录的御医笔杆子停在半空，墨水滴在白宣纸上，洇开一团大黑斑。
李鹤年端着茶盏，半晌没喝一口。
他原想挑三个经年治不好的顽症，杀一杀民间游医的狂妄气焰。
没承想人家根本不按脉理套路出牌，问的尽是泥瓦匠、做女红和喝井水的腌臜细事。
可偏偏这几句腌臜细事，把病根子直接刨了出来。
李鹤年脸色阴晴不定。
他放下茶盏，长长叹了口气。
“民间医理，确实有偏门捷径，倒是我等在深院里坐久了，闭门造车。”
林昭昭福了福身。
“公门大医长于大体，民间杂医长于微末，各尽其职罢了。”
太医院众人神色复杂。
反驳的话全被那三具病躯给堵了回去。
折子当日递进司礼监。
黄昏前，太后宫里传下口谕。
育儿堂在京城设“妇孺分馆”，准许按月入内廷给宗室外戚女眷请脉。
但不准在内廷常驻，一切规矩需设在宫墙之外，立牌听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