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沪海,春意正浓。
夜幕降临,租界沿街的梧桐嫩绿被路灯一照,浅碧轻轻晃动,浮动薄光。
京南路两旁,临街商铺与百货公司的霓虹璀璨,舞厅里传出悠扬的爵士乐,衣香鬓影间,穿着时髦的男女挽臂而过。
电车叮当驶过路口,黄包车在人群间穿行,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一辆黑色轿车沿路缓缓驶入车流。
车窗外,春夜的繁华一帧帧向后退去,留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车内很是安静,前排副驾驶座上,曲霄原微微侧过身,手里拿着一份酒会邀请函,封面印着烫金的字样。
沪海中日文化交流慈善酒会。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华光电影公司新片《春兰》首映宣传暨中日文化交流之夜。
曲霄原随手将邀请函放在膝上,回头看向坐在后座的男人。
“少帅,华光和藤井源一这次下足了功夫。今晚国际饭店的宴会厅全包了,还请了沪海几家报馆,电影界、商界、军政界里有头有脸的,来了不少。”
赫知彦坐在后座,身上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纹领带。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侧脸朝着窗外,霓虹灯光一片片掠过他的眉眼,明明灭灭,却始终照不进那双沉静的眼底。
曲霄原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司机,压低了些声音。
“还有森川商事。藤井源一召集了日本驻沪商会,以慈善的名义捐了一笔款,说是要救济沪海的贫民,往后还准备资助几所学校和医院。”
他说着,鼻息轻轻一沉,语气里带出几分冷意。
“他们日本人,怎会那么好心。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
车窗外红白的光在车厢里扫了一下,赫知彦眉眼深沉,终于开口。
“华光拍的这部《春兰》,也是这个路数。”
这两月里,那条看不清的线,如今一寸一寸地显形了。
赫知彦微微垂眸,窗外灯火映得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
“名义上是中日文化交流,是日本商会的慈善活动。藤井联合华光,把日本人扮成愿意扶持中国实业、帮助中国青年的人。编一段男女情爱,添几场团圆戏。中国姑娘与日本青年相识,中国商人与日本商社携手,最后皆大欢喜。”
说着,他唇角牵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戏院里一场戏,戏院外又一场戏,两处夹着,一遍一遍地喂。久而久之,总会有人觉得,日本人如何友善。”
他神色渐渐肃穆,声音彻底沉厉了下去。
“不过是借着文化交流与慈善做幌子,掩盖倭寇勾当。”
曲霄原眉目凝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邀请函,想起电影中的故事。
“一个中国姑娘,两个男人。一个是日本商社的青年职员,一个是中国本地的青年实业家。两个人因她相识,最后为了所谓的两国合作,放下私怨,携手办起工厂。”
他捏紧手中的邀请函,愈发了然。
日本商会出钱,华光出人出片,再借着文化交流的名头,将电影送进各处戏院。报纸刊登宣传照,文人撰写评论,商界名流出席首映,慈善捐款,皆替这一切添上一层两国文化往来的外衣。
赫知彦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光亮。
“电影这个路数,他们用的堂而皇之,表面粉饰太平,背地里,剧组又能名正言顺地把机器架到港口、铁路、仓库跟前。”
曲霄原眉心渐渐拧紧,帽檐下一双眼睛沉了下去。
“日本惯会用这等伎俩。”
话音落下,车内一阵沉默寂静。
车轮碾过路面一处,车身轻轻一颠。
忽然,曲霄原似乎想起什么,神色微变。
“对了,少帅,傅二小姐她……听说她不止参与了《春兰》的拍摄,近来还被安排出席了几场日本商会的活动。”
曲霄原犹豫了一息,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她毕竟是……傅少夫人的妹妹。如今她频繁出入日本商会的活动,又是《春兰》的主演。倘若报纸大肆宣传,把她塑造成中日文化交流的代表人物……”
曲霄原没有把话说完,可其中的利害,已不言而喻。
傅其纾虽然非赫家人,可傅其桢与赫知彦的关系,沪海上层圈子里并非无人知晓。
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赫少帅的小姨子。
若傅其纾被日本商会推到台前,成为亲日宣传的招牌,外界难免会将她与赫家,与他这位沪海警备司令联系起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声音,一丝一丝,填满了这片黑暗。
赫知彦眸光深深,划过一抹冷意。
傅其纾。
他一直命人留意她的动向。
可随着调查深入,邱君山并不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演员。
华光的拍摄安排之外,傅其纾还被邱君山带去过几次私人宴请和商会活动。
一个年轻姑娘,被推到那些人面前,究竟是为了什么,已经不难猜。
赫知彦陷在座位里,眸色一点点忧虑。
“邱君山在利用她。”
他在利用她,日本人在利用她。
利用她的年轻貌美,利用她的名气,也利用她身后那层与赫家的关系。
曲霄原眉梢一紧,随即叹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
“傅二小姐到底一个姑娘家。在华光待得越久,越容易被人拿捏。”
他眼底闪过一抹清明,挺直脊背望向赫知彦。
“可旁人未必会管她知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只怕一句赫少帅家眷支持这场文化交流,便能被他们拿去做文章。”
赫知彦眉宇浮出一丝冷沉,他又怎么会不明晰,更何况,藤井源一邀请他出席今晚酒会,本身就有借他身份造势的意思。
“今晚我会见她。”
他重新看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灯火明亮,映着一张张匆匆而过的面孔。
“藤井特意送来请柬,必也想看看我会不会出席。既如此,就去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曲霄原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是想借今晚的机会,摸一把清藤井和邱君山的底?”
赫知彦神色愈发冷峻,玻璃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还有傅其纾,也是个劝她迷途知返的机会。”
车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前方建筑隐约显露在夜色之中。
沪海国际饭店巍然立在街口,楼身气派,墙面被探照灯从下往上打亮,泛出温润的光亮。
整面玻璃窗一重重折射着街上霓虹,远远望去,整座建筑都浸在一片璀璨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