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海国际饭店门前那一段柏油路面，被各式汽车堵得密密层层。
别克、雪佛兰、英国进口的敞篷车，还有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一辆接着一辆停在门廊前。
车灯交错，映得整条街道亮如白昼。
司机们穿梭其间，替主人拉开车门，也有快步绕到一侧，俯身扶出车里的女伴。
台阶下挤满了记者，几家报馆的摄像架着相机，镁光灯一字排开。
记者们手持采访本，挤在红毯两侧，时不时高声喊出宾客的名字。
“何先生，请留步！”
“请问您对华光这次新片有什么期待？”
“铃木先生，听说今晚的慈善款项将用于贫民救济，是真的吗？”
有人刚刚走下汽车，便被记者围了个严实。
人声、车声、相机快门声交织一处，热闹得仿佛要掀开整座饭店的夜色。
几名穿着制服的侍者站在旋转门外，见有宾客到来，便立刻上前迎候。
门前铺着长长的红毯，鲜花与绿植沿着台阶两侧摆开，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
不远处，几名日本男女穿着和服，在侍者引领下走进饭店。
一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红毯尽头停下。
车身漆面映着门廊的灯光，缓缓掠过一片流动的金色。
赫知彦坐在后座，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饭店入口处那张电影《春兰》的巨幅海报。
画中的傅其纾身穿浅色碎花旗袍，微侧着脸，眉眼灵秀，笑容明亮。
春日花影铺在她身后，粉白的花瓣落了满肩。
她身旁一左一右两名男子，眉目温和，三人的目光交错，仿佛正陷在一段说不清的情感纠葛里。
画面下方，电影名称《春兰》几个大字写得清秀雅致。
旁边另有一行醒目的宣传语，【中日朋友，共赏一枝春兰】。
赫知彦的视线停在那张海报，画中的傅其纾笑得很明媚，眼睛弯起来，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
赫知彦望着那与傅其桢相似眉眼的脸，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片刻，车门从外面打开。
曲霄原先行下车，绕过车尾，走到后座替他拉开车门。
“少帅，到了。”
门廊的灯光倾进车厢，赫知彦微微俯身，下了车。
他今晚虽没有穿军装，但一身深色西装衬得他英挺修长，少了军装的锋锐，却并未削弱他身上那股沉静而迫人的气势。
他将西装袖口轻轻抚平，迈步朝饭店大门走去。
门前的侍者立即迎上前，曲霄原将邀请函递过去。
侍者接过，核对过名字，看向赫知彦的神情，明显恭敬许多，侧身让开道路。
一时，几名记者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那不是赫少帅嘛？”
“赫少帅也来了？”
“快，拍一张！”
原本还围着其他宾客的记者纷纷转过身来，镁光灯齐刷刷地朝这边亮起。
“咔嚓！”
“咔嚓！”
闪光接连炸开，记者们一拥而上，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赫少帅，请问您今晚是代表警备司令部出席吗？”
“赫少帅，您对这次中日文化交流有什么看法？”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几支话筒递到了他面前。
人声叠着人声，赫知彦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平平地从那些镜头前扫过，既没刻意回避，也没停下来接受采访。
曲霄原上前一步，横起一条手臂，替他挡开了拥上来的记者。
“各位，借过。”
两名侍者也及时上前，引着记者往旁边退了退。
赫知彦趁势穿过人群，迈上台阶时经过那张巨幅海报，眸色微沉。
镁光灯在傅其纾脸上闪过，那抹笑容也莫名亮了起来。
赫知彦随即收回目光，大堂的门敞着，暖黄的光如瀑布一般，将门前每一张来往的面孔镀上一层金色。
赫知彦与曲霄原快步穿过旋转门，眼前立刻豁然开朗。
国际饭店一楼大厅挑高宽阔，顶上几盏水晶灯从穹顶垂落，灯光流动起细碎的亮斑。
大厅两侧摆着鲜花与装饰盆景，穿着制服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来回穿梭。
悠扬的弦乐从宴会厅深处传来，一支小型乐队正演奏着轻快的乐曲，旋律从宽敞的大厅一路流淌进侧廊。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持香槟杯，谈论着电影、贸易与慈善。
宴会厅一侧还特意布置了中式、日式茶点，文人们围坐在桌旁，论及电影艺术和文化交流。
另一侧则是西式长桌，摆满了冷盘、水果与甜点，几名侍者不时上前添酒。
宴会厅正前方搭起了一座小型舞台。
舞台中央悬着《春兰》的巨幅海报，两侧分别摆放着中日两国的旗帜。
背景板上写着【中日电影文化交流暨慈善之夜】。
下方还印着华光电影公司与森川商事株式会社的名字。
整个宴会厅布置得体面而周全，每一处都透着精心安排的痕迹。
赫知彦站在宴会厅入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见了几位熟悉的沪海企业家，也看见了工部局的官员，租界报馆的主笔和电影界人士，还有几名平日里便与日本商社往来密切的中国商人。
“这次慈善款项听说不少，藤井先生真是有心。”
“华光这回的电影很有新意，能把两国青年的情谊拍出来，也是电影界一桩好事。”
“若是两国商界往来更密切些，对实业发展自有好处。”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传进耳中，赫知彦神情没有变化。
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不会以危险的面目出现。
它可以是一张张慈善捐款的支票，是一部讲爱情的电影，也是一场宾主尽欢的酒会。
只要人们愿意相信，便会有人借着这些温和的名目，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进来。
他的目光从舞台扫到宾客，又从宾客落向几处出入口。
今晚到场的每一个人，他都要记在心里。
“赫少帅。”
忽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赫知彦抬眸，藤井源一正从人群中走来。
他个子偏矮，一身深灰暗纹和服，腰间系着条宽幅腰带，衣料十分精细讲究，黑发向后梳得贴在头皮上，一副圆框眼镜后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眼角往下垂。
他看向赫知彦，轻捏高脚杯，另一只手虚虚抬在胸前，姿态谦卑。
两名日本商会职员落后半步，安静跟在他身后。
藤井走到赫知彦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主动伸出手来。
“赫少帅，没想到您真的赏光。今晚能请到您，是这场酒会的荣幸。”
赫知彦视线落在那只伸出的手来，面上牵起一点应付交际场合的笑意，礼貌性地伸手相握。
“此次酒会，藤井先生筹备了两个月，声势如此浩大，赫某自然要来看看。”
语气礼貌，眼底却凉得没有温度。
藤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深，镜片反光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赫少帅过誉了。能得到您的到场支持，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支持？”
赫知彦松开了手，垂眸间扯开一抹笑意。
“谈不上……”
藤井眼底的光轻轻一闪，随即再次展开笑容。
“我们森川商事一直希望能为沪海的文化事业尽一份力。这次与华光合作，也是想让更多人看到电影的力量。”
“电影的力量。”
赫知彦低声重复了一遍，语调淡淡的，眼底深处却已将暗嘲拉满。
藤井郑重颔首，侧眸朝舞台海报看过去。
“是的。电影不分国界。它可以让不同国家的人了解彼此，也可以让年轻一代放下成见，携手创造更好的未来。”
赫知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春兰》的海报。
藤井说得诚恳，甚至带了几分感慨。
“年轻人是未来。”
他说话时，眼角微微弯起，握着酒杯的手也随着话音轻轻抬了抬。
“我们希望通过这部电影，让更多中国观众看到日本人的善意，也让日本观众了解中国的文化。两国之间若能多一些理解，少一些误会，岂不是很好？”
赫知彦眼皮一跳，将眼眸从海报上收回来，落在藤井脸上。
“那就要看电影里讲的是什么了。”
藤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但那一丝凝滞转瞬消融。
“当然。今晚会有影片放映，赫少帅若有兴趣，不妨一同欣赏。”
说着，藤井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