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五日后。冷月府邸。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吹到了墙根下。
白胜雪坐在院中椅上,手里抱着个药匣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匣子是宫里送来的,里头装着太医院的药,外面裹一层上好绸缎,连捆药匣子的线都是金线缠的。旁边放着不少的赏银。
花心坐在白胜雪身边:"老爷,这赏赐不轻啊。"
白胜雪把药匣子往桌上一放:"这是怕我不领情,所以陛下这是堵我的嘴呢。"
花心一愣:“老爷是说……”
“她怕我忍不住动手呗。”白胜雪往屋里看了一眼:“冷月伤成这样,杏儿也躺了这些天,我只要是个男人就不可能不动手,陛下提前把家抄了,赏赐也给了,我也说不出什么了。”
他顿了顿:“李家,武官有,文官也有,还有站在文官顶头的那位。我要是真动了手,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了。陛下这是给我递台阶呢,不过,真以为我就能这么算了?李家,咱们走着瞧。”
花心点了点头。
白胜雪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我去看看她俩。”
屋里,杏儿正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她伤得比冷月轻,这两天已经能自己活动了,就是动作还不能太大,毕竟整个肩膀都用不上力,回身见到白胜雪进来,笑着说道:“老爷,您来了。”
白胜雪几步过去,一把扶住她:“行了行了,你快好好养着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别逞能了。”
“我这不是着急嘛。”
“你急什么,我在这呢,大家都在呢,好好养伤就行了。”
杏儿轻轻点了点头,白胜雪把她扶回床边坐下,又转头看向冷月。
冷月还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正作势要起身
白胜雪一步跨到床前,伸手按住她肩头,把人摁回被窝:"老实躺着,你要干嘛去?"
冷月皱着眉:"好得差不多了,再躺骨头都僵了。"
“好得差不多了?”白胜雪瞪着她:“你这伤比杏儿的伤严重好几倍,她都行动不便呢,你还好了?老实躺好,哪儿也不许去。”
冷月被他按住,嘴上却不服软:“你一个大男人,天天伺候我,像什么话。”
“什么像不像话。”白胜雪在床沿坐下,拿过一方汗巾,替她擦了擦额角:“我伺候我自己的女人,怎么了,谁敢说我,牙不给他打掉咯?”
冷月看着他,一时没说话。杏儿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发红。
古代男人是一家之主,别说伺候女人,能多看两眼都是恩典。
白胜雪一个大将军、男爵,亲自端药递水、从早忙到晚。冷月和杏儿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是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外面,王大彪站在台阶旁边,憨憨地看着屋里这一幕,窗户没关,门也开着。
花心贼兮兮地捅了他一下:“大彪,你说老爷这…… 这伺候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王铁牛也凑过来:“是啊,一个大老爷们,给女人擦脸端水,这要是传回宁城,得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哭鼻子啊?”
“笑什么笑,老爷那是有本事的人,老爷乐意,你们管得着吗,有能耐你俩也找两个去啊,有能耐你俩也找个靖安司指挥使去啊?”
黑蛋站在后面,懵懵懂懂地眨着眼,似懂非懂地看着。
花心瞅了瞅屋内:“不是我说,老爷这也太稀罕了。我活这么大,头回见一个男人这么伺候女人的,真他娘的稀奇。”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选锋军快步跑进来,在院门口单膝跪地:“禀白大人,宁城来人了!带兵的领头是吴龙、闫淑娟,现在就在府门外候着!”
白胜雪在屋里应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外走去。
院门外,吴龙和闫淑娟带着五个汉子,风尘仆仆地。塞北的风把他们的脸都吹糙了。
见到白胜雪出来,两人上前抱拳行礼:“老爷!”
白胜雪点点头:“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 吴龙道:“特训营的人先走的,我们是前后脚到的。人已经安置妥当了,就我们几个来府上听调。”
“好。”白胜雪转头看向花心:“花心!把兄弟们都安顿下来,好酒好菜招呼着。”白胜雪道:“晚上给他们接风洗尘,去弄两桌好的。”
“得嘞!”花心招呼吴龙他们往院里走。
当天晚上,偏院正堂里摆了一桌酒席,门外又摆了一桌,主要是人太多,一桌坐不下。
吴龙、闫淑娟、花心、王铁牛、王大彪、黑蛋,围坐一处。酒是上好的,菜是京城酒楼请的厨子做的,摆了满满一桌。
白胜雪就露了个面喝了杯酒就回去了——他还得照顾冷月和杏儿。
席上的人起初还正常喝酒,几杯下肚后,话就多了起来。
闫淑娟端着酒杯,朝屋里那扇亮着灯的门努了努嘴:“老爷这,是真把人放心尖上了。”
花心特意压低了点声音:“可不是嘛。你们是不知道,这些天老爷天天亲自伺候那两位,端药、擦脸、喂饭,一样不落,跟伺候祖宗似的。”
“真的假的啊?”吴龙张大着嘴:“咱们老爷伺候别人?这也太……”
“太什么?”闫淑娟瞟了他一眼:“你们是没见过老爷在宁城怎么对咱们的吗?你别忘了,咱们三个可是山贼,老爷都能对咱们这么好。”
吴龙点了点头:“确实。”
王铁牛灌了一口酒,嘿嘿笑了两声:“这回啊,李家没好果子吃了咯。”
“这话没错。”花心眼睛一亮:“你们看啊,冷姑娘那是陛下面前的红人,靖安司指挥使,让人砍成这样。还有杏儿,老爷这性子,你们还能不知道,小心眼的主。李家就交一个李臣出来,能顶什么事?”
“就是。”王铁牛接口:“抄一个李臣的家就完了?也太看得起李臣了吧,他有那么大的份量吗?”
“李家那帮人,好不了。”花心端起酒杯:“来,先干一个。”
一桌人碰了杯,又蛐蛐开了。
几杯酒下肚,花心贼兮兮地四下瞅了一圈:“诶,你们说,老爷跟冷姑娘,还有杏儿姑娘,那个…… 了没有?”
这话一出,满桌人先是一静,随即哄地一下笑开了。
“你这小子,这是不想混了啊,小心让老爷听到!”王铁牛笑得直拍桌子。
“说说嘛,都自己人。”花心嘿嘿笑着:“我就好奇,老爷跟冷姑娘感情这么好,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总不能……”
“去去去,没个正形,你们能不能注意点,我可是女的。”闫淑娟笑骂了一句。
几个人正蛐蛐得热闹,唯独王大彪坐在角落里,闷头干饭,像是跟桌子上的菜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王铁牛伸手捅了他一下:“大彪,你咋就知道吃呢?真饭桶啊你!”
王大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这么好吃的席,不搂多对不起自己啊!再说了,你们说你们的呗,管我干啥?”
花心瞥了王大彪一眼:“大彪,说真的,你这一晚上一句话不说,该不会是怕冷月吧?你到底怕她什么?”
“我才不怕她呢!”王大彪脖子一梗:“我怕什么啊,真是笑话!”
“那你为什么管她叫冷姑姑?”花心的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王大彪肚子里的饭都差点没喷出来,半天没吭声,脸憋得通红。
“说啊!”王铁牛起哄:“你不是不怕她吗?”
王大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哎……那还是在宁城的时候,她……她揍过我。”
“揍过你?啥时候的事?”满桌人都瞪大了眼。
“她是女人,我下不去手。”王大彪挠了挠头:“我是无意间得罪她的,真不是故意的。”
“到底咋回事?快说!”花心催促道。
王大彪被逼得没法,叹了口气:“那时候,她陪着陛下去宁城。我在回县衙的路上,无意间撞了她一下,我一回头,见她揣着个包袱,我还以为她是偷东西的小偷,就跟了她一路,一直跟到天启客栈,正要动手抓她,结果……”
“结果咋了?你倒是说啊,还学会吊人胃口了。”王铁牛急得直拍桌子。
“结果我压根打不过她。”王大彪一拍额头:“被她摁在地上爆锤了一顿。她说了,让我管她叫姑姑,叫了才放我,还说以后只要见到她就得叫。我当时想着,往后谁还能见着她啊,叫就叫呗,一个小娘们……”
他顿了顿,一脸懊丧:“谁知道,她竟然跟了老爷了!”
满桌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你管老爷的女人叫姑姑,哈哈哈!”花心笑得直不起腰:“那你以后见着老爷,是不是得叫姑父啊!”
“哈哈哈!”王铁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彪你这……你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啊!”
王大彪被笑得脸更红了,梗着脖子道:“那能怪我吗?我哪知道她跟了老爷啊!”
“所以你头回进京送自行车,死活不愿来,还非得让我陪着你。是不是就是因为怕碰上她?”花心追问。
王大彪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那回老爷还问我来着,我也没说。现在看来,我不说,冷姑姑早晚也得说……哎!”
满桌人又是一阵爆笑。
屋里,白胜雪刚伺候完冷月,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接一阵的哄笑声,眉头一挑,侧耳听了听,哼了一声:“这几个兔崽子,笑什么呢?是不是又在背后蛐蛐我?”
杏儿在床边掩嘴痴笑:“老爷,人家兴许是聊得高兴呢。”
“高兴?”白胜雪冷笑一声:“我听着不像。等着,回头一人先打五十大板,我看谁还笑得出来。”
冷月也忍不住笑起来,牵动了伤处,咳了两声,白胜雪连忙去扶她。
“行了行了,先让他们乐着吧。”白胜雪伸手给冷月顺了顺气:“账先记着,回头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