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声音,林烨眉头一皱。
下一刻,他们正好便进了大门。
只见仓房院子里,正如那李二所说,满满当当地挤着不少人。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是地方上的农户居多,脚边都放着自己带来的粮食货物。
万通商行收取他们的粮食货物,再将这些卖到京城的酒楼之中。
原本对地方的农户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毕竟栽种的粮食仅靠他们自己,定是卖不起价的。
这个年代食物难以长久保存,自己又吃不完,若是卖给商行,还能赚一笔银子。
但此时,只见一张负责记录入库的小桌面前,一名五十多岁的老汉被人推搡在地。
他原本背在背上的半袋粟米也摔在地上,谷粒洒落了一地。
方才那一声饶命,就是老汉喊出来的。
此时,两名身量高大的伙计就站在老汉身旁,其中一人一只脚踩着散落的粮食,厉声呵斥:
“老家伙,你敢耍我们呢?”
“说好的一石谷,你这里竟缺了三升。”
“按规矩,这一批粮食直接扣下,钱也没了,算作你蒙骗我们管事的惩罚!”
小桌后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富态男子头也不抬,手里端着冒热气的茶碗,慢悠悠地吹了一口。
等他抿过茶汤之后,才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那老汉,鼻腔里哼出三个字:“下一个。”
排在老汉身后的农户们,脸上除了麻木,便只有担忧。
担忧的却不是那老汉,而是自己带的粮食,生怕落得和老汉一样的下场。
林烨扫了一眼,那老汉应当是从下面的村里来的,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一双手挂不住肉,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
一听粮食要被没收,老农流出来的眼泪都是浑浊的。
他不敢反抗,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管事饶命,饶命啊!”
“小的一路走来,不慎跌了一跤,这才洒落了几许粟米,当真不是故意隐瞒!”
“两月前秋收,商行已经收过一次粮了,这一点剩下的,已经是家中能拿出的全部了……”
“家中孙儿还小,求管事,给条活路吧!”
老汉的声音凄惨,五十多岁的人,却给一帮二三十岁的小年轻磕头求饶。
旁边的人看到了,却是无动于衷。
仿佛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一样。
那两名伙计转头看了一眼富态管事,后者一个字都没说,伙计心领神会,蹲下来拍了拍老汉的脸。
“老东西,跟我这儿耍无赖是吧?粮洒了,你可以去外头的粮铺买来补上,但给商行的份额一粒米都不能少!”
“我管你收成如何,商行的规矩就是规矩。你若不愿,可以不入咱们商行。”
“不过到时候你全家还能不能吃上粮、种上地,每年要交多少税粮……可就不好说了。”
这赤裸裸地威胁,直接让那老汉面色惨白,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青萝走到林烨身边,轻声道:“万通商行收的米是两钱一石,外面万通的粮铺则卖七钱一石。”
林烨明白她的意思:若是老汉自己买米补上,这一石粮食他便要少拿将近一半的钱。
基本血亏。
林烨的目光,落在那老汉破烂的衣服上,眼眸晦暗。
他自己也是个商人,无利不往。
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想过要将穷人的骨血榨成黄金。
无奸不商不错,可是行商之前,起码得先做个人。
他眉头一皱,正要上前,一旁的青萝低声提醒了一句:“少爷,你现在只是一个小厮。”
出了头,这伪装就白费了。
“嗯,我知道。”林烨毫不犹豫,淡淡地应了一声,“再想别的法子吧。”
青萝见状,眸子一闪,神色恍惚。
她知道少爷肯定会管,但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
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抉择。
这是人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不过就在这时,本来走在前面和李二聊天的赵涣,突然一声呵斥:“喂喂喂,都干嘛呢?”
林烨脚下一顿,朝着赵涣看去。
只见赵涣径直朝着老汉那边走过来,一脚就踢开了方才那伙计。
“不就几升粮食,瞧你们那不值钱的样子,糟践人作甚?”
他不悦地一挥手,他身边两名真小厮便上前把老汉扶起来。
见状,林烨嘴角微微一勾:这个赵涣,竟然还不错。
那富态管事没想到会有人多管闲事,正欲叫人拦下,看清了赵涣的脸,又赶忙满脸堆笑。
“哎哟喂,这不是赵小公爷么?”
富态管事赶忙起身,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杆都自觉地弯了三分:“小公爷今日怎的亲自来仓库了?怎么也不早点说一声,小的好给您安排一桌好酒菜啊……”
赵涣不耐烦地一摆手:“行了行了,少废话,小爷我缺你那顿酒菜?”
“王管事,你自个儿瞧瞧你办的这些事,像什么样?”
“得了,你也别废话,他缺多少粮食,我给他补了,少为难人。”
“是是是,小的办事不周,让小公爷看了笑话。”王管事连连点头,甚至还过去亲自把钱塞进那老汉手里,一脸热切道:“误会,都是误会。老人家,方才没被吓着吧?我不过是和你开了个玩笑,瞧瞧你,还当真了不是?”
老汉拿到了钱,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有些惶恐。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王管事,战战兢兢地不敢接。
王管事则硬塞进去,背对着赵涣皮笑肉不笑:“老人家,你可不能不接啊。小公爷都发话了,咱可别叫贵人看了笑话啊,对不对?”
说着,他的手在老汉手背上拍了拍。
老汉明明拿到了钱,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比之前还要绝望。
最后,只能闭上眼,应了一句:“是,小的谢过小公爷、谢过王管事了……”
林烨站在不远处,将此时看得明明白白,眼神越发冷冽。
他收回了往前半步的脚,没有再看那老汉,却是将目光对准了商行收粮的秤。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啊……”
那头,赵涣叫自己的人帮忙,打算把老汉的粮食收起来,将人先送出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仓房里面响起:“慢着,谁允许你们带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