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从桌沿淌下来，洇湿了浅杏色的裙边。
虞娇往旁边避了避，低头看了一眼。茶已经不烫，倒不至于伤人，只是那一小片湿布贴在腿边，凉凉的，很不舒服。
身旁的年轻女子小声说：“今日这样的好日子，偏偏又出了岔子。”
虞娇没接话，朝丫鬟伸出手。
“扶我去换一件吧。桌子也叫人扶稳，可别再洒了。”
丫鬟香桃连忙过来，将她的裙摆提起一些。
附近的仆妇蹲下查看，发现桌脚下垫着的薄木片歪了，方才有人从边上经过，碰得桌子一晃，茶盏这才倒了。
虞娇看过，便跟着香桃往外走。
花厅里正在为孟夫人贺寿。她是虞母的姐姐，两家往来亲近，女眷们坐着说话，几位年轻姑娘也在旁陪着。
孟宜宁从主桌边过来，先叫人换一张稳当的桌子，又让香桃带虞娇去自己屋里。
“你留在我这里那套衣裙还在，先换上，免得着凉。”
虞娇朝她笑了笑。
“好啊，我可不想湿着坐一下午。”
到了里间，香桃取出衣裳，团团也将剧情送进了她的脑海。
原主今年十九岁，父母家资丰足，对这个女儿一向疼爱。她从小漂亮，也娇气，本该无忧无虑长大，却一直记着八岁时听过的一句批语。
那年她随祖母去上香，一个替人批命的老人说她福分浅，凡事少求，守着平常日子便好。
父母后来知道，都说这话不可当真。可几位亲戚偶尔提起，仍会叹一句可惜了这副好模样。原主起初只是害怕，后来每遇见一点不顺，都能想起那句话。
打碎杯子，是自己不该要新杯子；出去看花遇见下雨，是自己不该贪玩；有人真心求娶，她先担心这样的好婚事轮不到自己，怕答应了以后，反倒让对方失望。
与她相对的，是表姐孟宜宁。
孟宜宁只比她大一岁，自幼被夸福泽深厚。她聪明，会作画，家里日子安稳，如今又与自己喜欢的周怀谨订了亲，身边人说起她，总说那句好命果然没有批错。
原主越看表姐顺遂，便越不敢相信自己也能过得好。
后来父母替她留着家业，她衣食不缺，却把一次次合意的婚事推开，把可以高兴的事也放下。直到年老，她仍时时担心下一点不顺会落在自己身上，一生都没真正安心。
“娇娇，原主不是没有人疼。”团团在她意识里小声说，“可她总觉得，好的东西拿到手里，也会保不住。”
虞娇低头，看香桃替自己理平干爽的裙摆。
“那她可太累了。”
她在意识里回完这句，又对香桃笑起来。
“这条裙子也好看。带子系松一点，我等会儿还要吃寿面。”
香桃原本一直担心她又要难过，闻言不由抬起头。
虞娇已经向镜子里看去，挑了一支颜色相配的珠花。
裙子湿了便换一条，何必连今天的寿面也不吃了。
虞母追到孟宜宁院里时，虞娇已经换好了衣裳。
她坐在妆台前，正让香桃替自己把珠花戴低些。听见脚步声，她从镜中看见母亲，立刻笑着叫娘。
虞母先摸了摸她的手，确认没有烫伤，才轻声问：“方才是不是有人又说了什么？”
“说今日不该出岔子。”
“你别往心里去。桌子不稳，谁坐在那里都会洒。”
虞娇点点头，伸手拉住母亲。
“我没有生气，就是想叫您看看，这珠花是不是比刚才那支衬裙子？”
虞母一怔，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脸上的担心终于慢慢散了。
“衬，这个颜色好。”
“那我今日还换对了。”
虞娇站起来，轻轻转了半圈。裙摆没有拖地，腰间也不紧，她十分满意，挽着母亲往外走。
回到花厅，孟夫人也问过一句，见她没事，便叫人将特意留的小碗寿面端来。
面上卧着一只剥好的虾，汤香扑鼻。
虞娇尝了一口，眼睛便弯起来。
“姨母家的面就是好吃。刚才换衣裳时，我一直怕回来就没了。”
孟夫人被逗得直笑：“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
“那我可记住了。”
她笑着吃面，不再提湿裙子的事，席间的说笑很快又热闹起来。
虞母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将寿面吃得干干净净，心里踏实多了。
回家的车上，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交到虞娇手里。
“本来昨日就想给你，怕你又说太贵，不敢戴。”
匣子里是一对润亮的珍珠耳坠，珠子圆整，底下坠着细小的金叶。虞娇拿起来，看得很喜欢，却没有急着让母亲替自己戴。
“会不会沉？”
“特意挑轻的。你从前试过那一对，戴一会儿耳朵就红。”
虞娇这才把耳坠递过去，仰着脸让母亲替自己换。
戴好以后，她摸了摸耳边，高高兴兴道：“真不重。娘眼光真好，好看还戴着舒服。”
虞母看着她，忽然笑着叹了口气。
“你肯戴，娘就高兴。”
原主从前听见别人说福分浅，连母亲送的好东西也常收在匣中，仿佛少喜欢一点，就能少失去一点。
如今虞娇摸着新耳坠，又靠到母亲肩头，问晚饭能不能添一道自己爱吃的菜。
虞母自然答应。
她搂着女儿，觉得这趟寿宴虽出了点小岔子，回来的人却比去时轻快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