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谢夫人邀虞母到家中赏花。
谢家与虞家有旧交，谢父早年在京中任职，告老以后回宁川居住，两位夫人常有往来。虞娇从前来过，怕碰坏东西、说错话，每每只肯跟在母亲身边。
这回进园，她先看中廊下那一丛开得正好的花。
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着，枝叶垂得低，风一吹便轻轻晃。
“我能在这里看一会儿吗？”她问母亲。
谢夫人笑着说当然可以，还吩咐丫鬟给她拿点心。两位长辈到不远处的亭中说话，香桃陪她留在廊下。
虞娇看了一会儿，发现垂在栏边的一朵最漂亮，正想凑近，裙边却被横出的细枝勾住。
她停下来，没有硬拽，低头叫香桃帮忙。
香桃正端着新送来的茶盘，一时腾不出手。
“先放下，不急。”
虞娇站着等，廊外却先有人将那根枝轻轻拨开。
“花枝有刺，小心衣料。”
男人站在廊下的另一侧，隔着栏杆，身上是刚换好的深青色常服。眉目清俊，肩背挺拔，一只手扶开花枝，等她退回平整处，才放了回去。
虞娇抬脸看他，认出是谢夫人的儿子。
谢庭昀今年二十五岁，在宁川守备营任职。原主从前见过两回，只记得话不算多，人却很好看。
“多谢，还好没有勾破。我很喜欢这条裙子呢。”
谢庭昀原本要去亭中向母亲问安，听见这句，脚步却略缓了缓。
“想看那一朵？”
虞娇点头，又立即补了一句：“不用摘，摘了过一会儿就蔫。我站过去看一眼就好。”
他指了指另一边没有横枝的地方。
“从这里看更近。”
她依言过去，果然看得清楚，笑着回头告诉他，花心里还藏着一点更深的粉。
谢庭昀也凑近看了看，却没看出她说的那一层。
虞娇便指给他，耐心等他找着。
亭中，谢夫人望着这一幕，话说到一半便停了停。
她儿子向来不是个会绕着花枝看颜色的人。
可如今那姑娘笑着叫他看，他竟也真站在那里，看得十分认真。
孟宜宁的婚事，是去年秋天定下的。
周怀谨在城中的书院授课，两家长辈熟悉，年轻人也有几回相处的机会。他喜欢她画的花鸟，她也爱听他说书院里的趣事，日渐生出情意，才请父母议亲。
聘礼送来那日，孟夫人满脸笑意，亲戚们也都说，这样的好姻缘，果然配得上宜宁的福气。
孟宜宁听着，心中很甜。
幼时那张批语，她一直收着。
上面说她福泽深厚，婚缘顺遂，凡事顺时而行，自有好景。那一年父亲在外任事得了嘉奖，祖母也从一场病中慢慢养好，家中人便常把这些事与她的好命放在一处说。
长大以后，她读书快，学画也肯下功夫。先生夸她一幅新画有进益，旁人又说，这孩子有福气，学什么都容易。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不用练就会，可这样的话听着好听，也让她对未来少了许多不安。
这回母亲的寿宴，席间那几幅小画都是她亲手选来布置的。哪位长辈耳朵不灵，坐近些说话方便；哪位客人不能吃太硬的点心，她也记得清楚，提前交代给管事。
宴席顺当，母亲高兴，亲友便更加喜欢她。
“有宜宁在，什么都熨帖。”
有人是夸她细心，有人顺口加一句好福气。她坐在母亲身边听着，并不觉得两者有什么分别。
寿宴过后，周怀谨随母亲来问安，给她带了一本新得的画谱。
孟宜宁翻开，看见正是自己从前提过的那一册，眼睛一下亮了。
“我以为城里已经没有了。”
“托朋友从外地带的，等了些日子。”
她抚过书页，笑着道谢。
周怀谨问她最近画了什么，她便把未完的画拿出来给他看。两人在廊下说了许久，孟夫人远远望着，越看越满意。
这门婚事好，不止好在家世。
周怀谨是真心喜欢她，愿意记她的话，也尊重她自己的想法。
待客人走后，孟宜宁将画谱放到案上，坐了一会儿，又从匣中取出那张旧批语。
字迹已经有些淡，她却看得熟悉，连哪里折过都记得。
婚缘顺遂。
她想起方才周怀谨递书时的笑，不由也笑起来。
只要往后继续顺着这些好日子、好安排走下去，她想，便应当一直这样安稳。
她还没有发现，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把“我喜欢”放在了“这样是不是更有福”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