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皮上了三道捆,捆得结实。
铁生解开,里头是一层旧棉絮,棉絮里裹着一枚针。
针不长,通身乌亮,针尾是方的一小段,光着,没有炉记。
铁生把针托在手心里,托了很久。
老沙说:那老头儿话不多,就让我带一句——
他清清嗓子,学了个粗嗓子:新镇的针,记新镇的炉。这枚针的记,他来打。火候不到就落锤,记是歪的。
铁生问:他还说什么了?
老沙说:还有一句。他说——炉老了,火不老了。北边这炉,往后看你的。
铁生把针举起来,对着西边的日头看。
针身一线光,从针尾流到针尖。
小满凑过来,问:先生,这就是周师傅打的?
铁生说:嗯。他打的针,你一上手就知道——针尖那一点钝,是他在磨石上多磨了三百下的那一点。
小满说:他咋不把炉记打上?
铁生说:打了记,这枚针就是他的。不打,这枚针等着认新主。
他把针翻过来,针尾那段方的对着自己。
打什么记呢?
京里回春堂那炉,打的是圆点。铁生自己头一枚针,打的一竖一横。周师傅的炉老了,往后新镇这炉,记号是新的——这记号往后要打在成百上千枚针上,要打几十年。
老沙要走,铁生叫住他,问:周师傅身子怎么样?
老沙说:硬朗。就是那双手,跟我一样,使到头了。他给我看他的手,指头弯着,伸不直。他说打了一辈子,手上这些弯,是勋章。
铁生说: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老沙说:就说了让你别急。他还说,他跟你师父下了一盘棋,你师父赢了两目。他说这棋下得亏——早知道就不该赢,赢了两目,你师父一高兴,又多校了半个月的书。
铁生没打。
他把那枚针用软布重新包好,收进自己针囊的最里层,说:记号不急。等炉开了,火旺了,一锤子下去,记才正。
当晚,他把新炉的膛清了一遍。
炉膛里的灰掏净,裂了的缝用新泥抹过,膛壁上的挂渣一处处铲平。韩老汉过来帮着看,拿手在膛里摸了一圈,说:这膛正。火进去不走歪。
柴备好了,码在墙根,一色的硬木,是赵老垦派人送来的。
小满问:先生,明早真开炉?
铁生说:开炉。
小满说:打头一根,我能不能看着?
铁生说:不是看着。你们都上手——小满掌火候,阿燕管退火,石头给我抡小锤。这头一炉,不是我的,是镇上的。
小满睡着了都在背火候的口诀。
半夜,铁生一个人起来,把针囊里那枚没打记的针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窗外没月亮,屋里黑着,他也看不见,就是拿手指摸——从针尾摸到针尖。
摸到针尾那一方空着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那里往后要落一个记,要落几十年。
摸完,他放回去,对黑着屋子说了一句:
师傅,明儿你看着。
小满那天夜里也没睡踏实。后半夜他跑去了铁匠铺,问韩老汉:韩爷爷,开炉那天,我有啥要干的?
韩老汉说:记风。明天要是北风,火就急,柴要少添;南风,火就绵,柴要勤添。你夜里起来看三回旗杆上的幡子。
小满真起来了三回。三回都是东风。
他不懂东风是急是绵,跑去敲韩老汉的门。韩老汉披着衣裳出来,看了看天,说:东风,火最正。明儿的炉,是个好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