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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开炉

    天没亮,炉火就升起来了。

    松柴引火,硬木架上去,小满蹲在炉前看火,一刻不敢眨眼。铁生说:看泡儿。

    小满说:火也有泡儿?

    铁生说:火头匀匀地往上舔,不发飘,不发闷,就是到了。

    韩老汉也来了,站在边上,说:铁色我懂。打农具三十年,火色到了啥样,我一眼就瞅出来。你只管打,火色不对,我喊你。

    天光大亮的时候,铁料烧透了。

    铁生用钳子夹出来,搁上砧子,第一锤下去——没打针,打的是炉。

    他往炉壁上正正地敲了一下,说:请炉。

    韩老汉说:老规矩。新炉头一锤,得敬。

    铁生说:这炉是新镇的。往后它出的针,救的是这一百多户的人。头一锤敬它,也敬这块地。

    然后就打针。

    铁生掌大锤,石头抡小锤,师徒两个一递一手,叮,叮叮,叮。阿燕守着退火的灰盆,烧透了进去,冷透了出来。小满看火,添柴,报火色。

    头一根针成的时候,围着的八个人都不出声。

    针身乌亮,针尖那一点,钝钝的,肉眼看不出来,上手一摸就知道。

    铁生举着针,让每个人都摸了一遍。

    刘大姐也来了,站在外围看着,看着看着眼圈红了。她说:我一个搓麻绳的,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看着一根针从头到尾打出来。

    铁生说:往后不光看着。这炉上拢火的、递料的、记账的,都得有人手。你那手,识字记账正好。

    孙先生也来了,把他那杆秤借给了药棚,说:往后这炉出的针,卖多少钱,我拿秤称着卖——一文不多要,一文也不少。

    然后他坐到砧子前,拿小锤,在针尾那方寸上落了记。

    一竖,两横,三竖——

    一个井字。

    阿燕问:先生,为啥打井字?

    铁生说:这镇子是靠一口井活过来的。井坏了,全镇病倒;井淘了,全镇立住。往后新镇的针,记就是它——针认的不是我,是新镇。

    他说话的时候,石头、小满他们一人一根,试着打自己手上的。打坏的针不当场扔,全摆在一块木板上,一根一根记进册子:为啥坏,坏在哪一下。

    日头偏西,头一炉出了三十七根针。

    三十七根,废了十一根,废针全插在废针板上,一根根记着坏在哪一下。石头的那根坏在火候没到就落锤,他自己记的,记完盯着看了半天。

    铁生说:看见了?火候这个东西,说一百遍不如错一回记得牢。

    石头说:我记下了。

    一根根插在木排上,排成排,让夕照一照,乌亮乌亮的一小片。

    铁生坐在砧子边上,看着那片针,忽然想起走的那天,先生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去了,别光想着打针。

    他看着炉子,看着围着炉的九个人,看着棚柱上挂着的错册、墙上贴的账、门口那块丑板。

    他说:记下了。

    天擦黑,众人散了,铁生留在最后封火。

    火压上灰,炉膛里的红一点点暗下去。

    小满没走,帮着压灰。压完他问:先生,白音来的那个人,明天咱们怎么弄?

    铁生说:先喂水,先睡觉。话听不懂,病看得懂。明天让他把疼的地方指给我看。

    小满说:要是真是那边闹了病呢?

    铁生封完最后一炉灰,拍拍手上的土,说:那炉子明天还得开。

    他正要走,外头传来急急的马蹄声。一个骑马的人冲进镇口,从马上栽下来,被人架到医棚门口。

    那人满脸风霜,嘴唇裂着,说的话没一个人听得懂,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清楚:

    白音……白音……

    铁生回头看了一眼封好的炉,转身把针囊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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