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医棚门口围了一圈人。
骑马的人躺在门板上，还在发热，一层薄汗把额前的头发浸得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昨夜铁生给他放了创口的脓，又灌下去半碗姜汤，后半夜热退了一半，人睡着了。
小满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
铁生蹲下来，先看他的眼白，又翻开他的眼皮看，然后伸手按了按他脖颈两侧，按完低头看自己的指头。
指头上有汗。
铁生说：汗出来了，热就压住了。今天再喝两次药，创口换两回布，这条命就归他自己了。
那人醒了，睁开眼，看见围着一圈人，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阿燕伸手按住他：躺着。
他听不懂话，可他懂这个动作，慢慢躺了回去。
他张嘴说话，一串一串的，调子又急又硬，像石头砸石头。
满棚没人听得懂。
小满说：先生，他是不是在说他家里的事？
铁生说：先别猜。猜错了，比不懂还误事。
那人见没人应，急了，抬手指北边，又指自己的胸口，然后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大圈，圈里又点出好些小点。
孙先生进来送药，站住看了一眼，说：圈里好些点，像是一个围子，围子里头有好多帐。
铁生说：接着比划，慢点。
那人放慢了。先是四条腿的，比出牛角——牛。然后是人躺下，一根指头倒一根，倒了三根。然后他捏起拳头往嘴里送，送到半道猛地摇头，脸上一副苦相，喉咙里发出「呸」的一声。
小满找出炭条和一块木板，把这些一样一样画上去：北边，一个围子，牛倒下，人躺下，吃东西，苦。
铁生盯着木板看了半天，没说话。
阿燕说：先生，是不是他们那儿也闹了病？
铁生说：牛先倒，人后倒，吃的东西发苦。他这一路，是来搬救兵的。
孙先生说：白音？老沙提过，白音开春闹病，缺医。
铁生站起身，那人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那只手还烫着，可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他说了一句，就一句，说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往外挤，说完就盯着铁生的脸，等着。
小满听清了，小声学着念：白——音——来——了。
铁生低头看着那只手，说：你先躺好。你的病，我治。你家里的事，我记下了。
他轻轻掰开那只手，把被角掖好。
那人不撒手，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门板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小点。
铁生说：小满，拿你的册子来。
小满把记了一半的册子递过去。铁生接过炭条，在头一页写下三个字——白音。又在字底下画了一块木牌，就是这人怀里贴身藏着的那块，昨夜换衣裳的时候摸出来的，牌上刻着一圈看不懂的记号。
铁生说：他的病我看明白了，旧创溃了，夹着风寒，命保住了。可他嘴里那一大串，我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懂。不懂话，就不算接了这个病人。
他把炭条递给小满。
铁生说：从今天起，他每说一句，你记一句。用咱们的字，记他的音。他指什么，你画什么。什么时候这本册子能让他跟咱们对上话，什么时候这摊事才算真的接下了。
小满捧着册子，重重点头。
那人看着小满手里的炭条，忽然不闹了，安安静静躺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木板。
外头天大亮了。北边天脚上压着一长条灰蒙蒙的云，云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老沙的马帮，还有四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