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满抱着册子进了棚。
那人能坐起来了,靠坐在墙根,晒着从门口斜进来的一块日头。
小满先指昨天记下的九个字,一个一个念给他看。念一个,那人点一次头,九个字,点了九次。
小满说:先生说了,这九个字算数了。
然后他指昨夜留下的那道题——他把木牌的画描在册子中央,木牌下头画了一只手,手上添了个问号。
那人看懂了。
他把小满的炭条拿过去,在木牌上头画了三间小屋,又在每间小屋里头各画了一个人,三个人手里各捏着一条线,三条线在木牌上头拧成一股。
小满盯着那股线看了半天:三户,一起,刻的?
那人点头,说得又急又长。
小满记了音,回头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出个大概:这牌子,不是一户的事,是三户凑粮、凑草、凑工,一起刻的。
小满拿着册子去后院找铁生,铁生正跟石头在炉边看火。
小满说:先生,那牌子是三户人家合起来刻的。请医的钱粮,也是三户一起凑的。
铁生停下手里的话,说:三户?
小满说:嗯。三户。
铁生把炭条在手里掂了掂,半天,说:一个围子两百来帐,三户凑一副牌,请一个大夫。你想想这个数。
小满想了想,说:是他们太穷?
铁生说:不是穷,是慎重。三户联名,说明这个主意是三个人商量出来的,谁也怪不着谁。刻一块牌容易,三户都肯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难。
他把册子还给小满。
铁生说:这册子往后再加一样东西。每记一个音,旁边留半行空白——留着写咱们的话。他的音,咱们的话,两下对齐了,这册子才算成了一本册子。
小满说:那要是对不齐呢?
铁生说:对不齐的就空着,画个圈标出来。空着不丢人,猜错才丢人。
下午,小满趴在棚口重抄册子。那人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一行,摇头,又指着另一行,点头。
小满说:你懂咱们的字?
那人比划:不是懂字,是懂画。画得像不像,他看得出来。
小满灵机一动,把「热」这个字的记音旁边,画了个小日头;把「冷」旁边画了雪花;把「疼」旁边画了根针。
那人看完,竖起大拇指,然后自己拿过炭条,在小日头旁边添了三道弯弯的线,学的是风吹日头的样子,又比划出烤火的意思。
小满恍然大悟:你们那边说热,是晒出来的热?
那人点头。
小满在旁边记:他们的热,先说晒,再说烫,再说病的热。三个音,是三样热。
他捧着册子跑去后院,一路差点让门槛绊倒。
铁生听完,把碾药轮子都停了。
铁生说:这就是我说的对齐。他一个音,你三个画,咱们就摸着他们说话的骨头缝了。语言这个东西,跟看病一样,别急着下药,先摸骨头。
傍晚,那人能下地了,扶着棚柱站了站。
他站在棚口,朝北看,看了很久。
小满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天脚上那条灰云还在,比前两天低,也比前两天沉。
小满说:先生,他在看什么?
铁生走出来,也朝北看了一眼。
铁生说:他在算日子。一个骑马的人,揣着三户刻的牌子,跑了这么远来找大夫——他心里数的不是日子,是他身后头还没倒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