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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随帮北上

    卯时,天边刚泛灰白,马帮在镇口列队。

    十二挂驮子,三十多头牲口,鼻孔里喷着白气。老沙骑在头骡上,回头看了一眼,新镇的人来了小半个镇口,站得零零散散,没人说话。

    铁生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阿燕、孙先生、秦阿婆、赵老垦,一排站在井台边。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保重。石头朝他举了举手里那块炉钩,阿燕把袖子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针囊——她把针带上了。

    铁生朝他们点了一下头,拨转马头。

    老沙说:走了。

    出了镇口十里,回头就看不见井台了,只看得见新镇那一小片屋顶,像伏在雪地上的一把黑色石子。

    老沙拨马过来,跟铁生并辔。

    老沙说:路上把话说明白。你我的规矩:马帮上下三十几口,头疼脑热归你管;你吃的住的、马料草料,归我管。可有一件——你医的是人,别耽误脚程。我这一驮子货,误一天,赔一天。

    铁生说:我医人不误路。夜里扎营我出工,白天赶路我闭嘴。

    老沙说:就这么定。

    出镇的头一个时辰,队伍走得规整。巴图的瘦马跟在铁生身后,鼻子里喷着白气,一步不落。小满的包袱里除了册子,还揣着孙先生给的那三罐防裂膏——他自己那罐,头一个晚上就挖了一指,抹在手背上,抹完冲着南边新镇的方向拱了拱手。

    头三天太平。白天赶路,夜里铁生挨着帐篷走一圈,谁咳嗽,谁脚上打了泡,谁让牲口踢了一蹄子,他心里都记着。第四天夜里,他给两个驼夫放了脚上的泡,一个伙计的肩上落了枕,三针下去,第二天那伙计扛驮子扛得虎虎生风。

    夜里宿营,伙计们围着火堆,让巴图教白音话。巴图学得最快的一句,是伙计们教他的「再添一碗」,他逢人就说,说得满营哄笑。

    有个小伙计问他:白音那边,冬天有多冷?

    巴图听懂了个大概,指指火堆,摇摇头;又指指天上的星星,拢起两只手比了个冻得抱肩膀的样子;末了指指自己的心口,拍了拍——冷到什么份上,全看心里有没有想头。

    小满在旁边把这段记进册子,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他们的话里,冷和想家,是一对。

    老沙路过,瞟了一眼。

    老沙说:小子,你这册子,比你师父的针囊金贵。针治身上的病,你这册子,治两边人心里那层隔着的东西。

    小满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没说话,耳朵根红了。

    老沙在旁边看着,咂了咂嘴。

    老沙说:你这手艺,在马帮里比在堂里值钱。堂里人见了大夫躲,马帮人见了大夫亲。

    铁生说:都是一个理,大夫在谁跟前,谁就觉得腿上有劲。

    巴图骑着他那匹瘦马,走在队伍中间。他一路话多起来,跟伙计们学汉话,教伙计们几句白音话,队伍里成天哄笑。

    小满跟在铁生身后,册子不离手,一天记三页。

    第六天晌午,地势开始抬升,风从山口灌下来,牲口都缩着脖子走。老沙抬头看了看天,加了一句吩咐:今晚早扎营,把毡子都压紧。

    铁生问:怎么?

    老沙说:前面是大梁。翻过梁,就是白音地界。梁上的风,是这一路上最不讲理的。

    当天夜里,营地里烧着三堆火,人都围着火睡。

    半夜,铁生让一阵压着嗓子的咳嗽声弄醒了。

    咳嗽是从最边上那顶帐篷里出来的,咳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有喘息声,细细的,像破风箱。

    铁生披上皮袄,摸过去掀开帘子。

    驼夫老葛蜷在毡子里,脸让火光照得通红,一说话就咳,咳到后来,往手心里咳了一口。

    铁生凑着火光看了一眼那口痰。

    痰里有血丝,不多,是鲜红的。

    老沙也醒了,蹲过来,皱着眉说:白天还扛着驮子跑前跑后呢。

    铁生说:白天他拿命扛。把灯挑亮,我今夜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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