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最后两天,铁生把行装摊在仓房的门板上,一样一样过。
针囊两副,一副随身,一副压箱底,里头是新镇头一炉出的针,井字记。药十四味,每味一个布袋,袋口拴着不同颜色的小绳——这是小满的主意,认不得字的药,认绳。
戒断那三条的木板,重刻了一块,巴掌大,好带。
还有记音册的底本,小满另抄了一份,原册带着,抄本留镇上。
正捆着,赵老垦背着一袋东西进了门,往地上一墩,沉甸甸的。
赵老垦说:一袋粟,四十斤。白音要是断了粮,先吃这个。
铁生说:垦头,这太沉了。
赵老垦说:沉?你在我们镇上住了一年,吃过我家三顿饭,我一袋粟都不肯出,我还是个人么。
他蹲下来帮着捆行李,手上全是老茧,捆得又快又紧。
赵老垦说:还有句话。北边的事,你管得了就管,管不了就回来。镇上不能没你,可镇上更不能没一个囫囵个儿回来的你。
铁生说: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小满的娘也来了,塞给小满一双新纳的鞋,纳了三双,让他路上换着穿。小满别别扭扭地收了,嘴上说他一个人能行,手却把鞋按得紧紧的。
秦阿婆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布包,进了门就往铁生怀里一塞。
铁生打开看,是一包炒米,一把干姜,还有一小捆晒干的接骨草。
秦阿婆说:接骨草北边兴许有,兴许没有。有就不用你翻山去找了。
铁生把布包收进怀里,说:婆婆,杏儿的事,我答应她先学认药。您盯着她,别让她偷懒。
秦阿婆说:你去吧。镇上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还顶得住两天。
最后过来看的是巴图。
他伤好利索了,站得笔直,身后牵着他那匹瘦马。他把一根缰绳递到铁生手里,说了一长串话,一句一句,说得很郑重。
小满在旁边记音,记完了对出个大概,念给铁生听:他说这马认北边的路,雪大的时候它自己能找着背风的地方。他说到了白音,他的帐就是你的家,锅里有什么,你就吃什么。
铁生接过缰绳,说:告诉他,马我收。牵一辈子的话不必说,路上他给我指路,我给他治伤,两清。
小满比划过去。巴图咧嘴笑了,笑出一口白牙,冲铁生又弯了一回腰。
孙先生也来了,捧着一个小瓷罐,说是他自己配的防裂膏,走长路抹手抹脚都行,一共三罐,一罐给铁生,一罐给小满,一罐——他顿了顿——给白音那边手裂得最厉害的人。
铁生把三罐膏子收进针囊旁边。
铁生说:都齐了。明天卯时,出镇。
当天夜里,铁生没怎么睡。
他把针囊解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针,每一根都在指头上掂了掂,钝的记下来,明早磨。捋到最里头那根,他停了手——那是他从京里带来的旧针,断过又接上的那根,周老爷子的手笔。他把这根针抽出来,就着灯看了半天,又插了回去。
铁生自言自语:还是带着。这一根不出手,就是压箱底的心气儿。
后半夜他起身,把仓房里外扫了一遍,水缸挑满,炉灰清了。做完这些,天边刚见白。
他坐在门槛上等天亮,听着镇子一点一点醒过来:先是狗叫,再是井台的辘轳响,然后是谁家开门、咳嗽、喊孩子穿衣裳。
小满背着包袱跑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先生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针囊,像一尊落了灰的石像。
小满说:先生,您一夜没睡?
铁生说:睡了两个时辰。走,先去炉房看看。
炉房里,石头已经把火升起来了。头一炉铁料下了膛,风箱拉得呼嗒呼嗒,一拉一个准,一点不漏风——他昨夜真就把它拆了装回去了。
铁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小满追上:先生,不跟石头交代两句?
铁生说:不交代了。风箱就是交代。我再说什么,都是不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