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大事,接下来是挨个交底。
铁生把石头单独叫到炉房,炉膛里压着火,两个人一坐一蹲。
铁生说:你管炉。炉记怎么打、废针怎么剪、三天一清的规矩,你都跟过我一年,闭上眼也该记得。我只问你一句——打废了怎么办?
石头说:记册子。
铁生说:记完呢?
石头说:找因由。火候、锤轻、钢料,一样一样对。
铁生说:要是因由在你自己手上呢?
石头没说话,半天,说:也记。
铁生说:好。就冲这个「也记」,炉子交给你我放心。
他又找到阿燕,是在医棚,阿燕正给人换药,手底下又轻又稳,一整条疮口换完,病人皱都没皱一下眉。
铁生在旁边看完了,等病人走了才开口。
铁生说:下针的事,归你。有个讲究你记住——镇上人信你,可还有人不信。不信的话你不用答,让他们去看你扎过的人。人扎好了站在街上,比什么话都硬。
阿燕说:我知道。有人问起,我就把袖子撸起来扎给他们看。
铁生说:错了。你不是给我扎,也不是给他们扎,你是给病人扎。谁的脸都不用看,看好病人的眼睛就行。
阿燕愣了一下,点头。
轮到孙先生,他正蹲在药棚里翻晒药材,见了铁生,先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孙先生想说什么,铁生摆手拦了。
铁生说:账我看过了,两笔都是实数。我就说一样——你从前掺的那味,柜子里还有没有?
孙先生的脸腾一下红了,转身从柜子最底下捧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打开,是半包黄粉。
孙先生说:一直没敢扔,也没敢再用。您说个处置。
铁生说:不当场扔。当着镇上人的面,埋到井台西边三十步外,埋深一点,插块板子,写上这东西的名字。往后谁忘了它是什么东西,板子在那儿。
孙先生说:我明天就办。
从孙先生的药棚出来,天擦黑了。铁生沿着镇里的主道往回走,一家一家门口过,谁家的灯亮着,谁家的狗叫了一声,他心里默数。
走到井台,秦阿婆坐在井台边的石头上等他。
秦阿婆说:都交割了?
铁生说:交割了。
秦阿婆说:夜里跟我来一趟,杏儿有句话要问你。
铁生说:什么话?
秦阿婆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土。
秦阿婆说:她问你走了以后,她能不能也学下针。她说她那双手,你上回看过的。
铁生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井里的水一桶一桶摇上来,哗哗地响。
铁生说:让她先跟我学认药。下针不急,手稳是练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
交底交到第三天,出了两件没排进班表的事。
头一件是风箱。炉房那具风箱用了一年,拉杆磨得发晃,一拉就漏风。石头想拆了修,又怕拆了装不回去,误了开炉。他蹲在炉子边上琢磨了半天,来问铁生。
铁生说:拆。今天拆,明天装。装不回去,你就在这儿坐一夜,坐也得把它坐明白。我走了以后,炉子上任何东西坏了,没有第二个人替你修。
石头说:要是实在修不上呢?
铁生说:修不上,就先封炉,用京里周老爷子捎来的那几根旧针顶着。针不够,看病情轻重,轻的推到第二天,重的让阿燕用旧针顶上。就是不能让炉子停太久——炉一凉,人心跟着凉。
第二件是错册。铁生把错册从棚柱上取下来,翻到最后自己那页,添了一行:交班前,最后一错——着急。他写完,想了想,把册子递给阿燕。
铁生说:往后这册子你管。谁记谁的不罚,可谁不记,你替他记,记完了念给他听。
阿燕说:这不是多管闲事么。
铁生说:错这个东西,自己看不见,得有人念给他听。念的时候不许夹一句挖苦,念完了也不许翻旧账。这一条比下针难,你先在自家身上试一个月。
阿燕把册子接过去,捧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说:先生,这册子一年了,才这么薄。
铁生说:薄才是对的。哪天这本册子厚得抱不动了,我这个当师父的,就算白教了。
夜里,铁生最后巡了一遍镇子。井台边灯笼亮着,医棚的灯亮着,孙先生药棚的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停了。他把每一处都站了一会儿,才回仓房。
铁生对小满说:都看完了。这个镇子,夜里也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