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铁生把留守的事提到明面上,在炉房里说了一嗓子:我要是走了,这个镇子的摊子,谁顶。
屋里一下子静了。
石头捏着火钳,阿燕低头擦针,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
谁也没说话,可是谁也没躲。
铁生说:都不吭声,就是都不敢接?
小满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按平了。
铁生低头看。纸上画满了格子,一笔一笔,写得歪歪扭扭,可一格是一格。
第一行,卯时:阿燕开门,孙先生清点药柜,刘大姐烧水。
第二行,巳时:阿燕坐堂,小满巡户,石头守炉,二柱管账。
第三行,未时:换班,阿燕歇一个时辰,杏儿顶半个时辰,夜里狗剩应门。
第四行,是一场急症的章程:重的抬进棚,轻的挨家看,水一律烧开,谁家报病谁家来人抬。
纸上最末一行写着:错册照记,一天一页,不许空。
铁生把这张表看了足有一顿饭的功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屋里没人出声,连炉子里的火都烧得很轻。
看完,铁生把纸推回去。
铁生说:这表是谁出的主意?
小满说:我出的格,大伙儿填的。阿燕的时辰是秦阿婆定的,孙先生那一栏是他自己填的,石头的炉,他自个儿认的。
铁生说:孙先生认的?
小满说:他原话是——药账在我手里,我走了药走平价就成了一句空话。他说这个理的时候,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铁生笑了一下,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铁生说:我只改一个地方。
他指着急症那一行的章程,说:重病抬进棚之前,先在门口问一句怎么倒的、倒了多久。抬错一个,棚里就乱一回。这一句,你们谁去都得会。
阿燕说:记下了。
铁生把纸还给小满,说:这表比我排得细。我原先心里也有一张,没落纸,你们落了纸。落了纸的东西,就是规矩了。
小满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按了按。
铁生说:但是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这张表头一个月,一定会乱。有人病了,有人误了,有人顶不住想撂挑子。乱的时候不许撕表,撕了表,这摊子就散了。
石头说:不撕。
铁生说:为什么?
石头说:撕了容易,再画一张难。
铁生点头,站起身,走到炉子跟前,把火拨旺了些。
铁生说:那就这么定了。我去北边,摊子留给这张表。
他回头看了一圈屋里这几张年轻的脸。
铁生说:丑话再说一遍——我走不是去躲清静,是去搭一条路。路搭回来那天,你们顶的这些,一个都不能塌。
下午,铁生拿这张表考了他们一回。
他让小满把表上的人叫齐,自己坐在条凳上,装成一个报病的镇民,进门先哼哼:我家里人晌午还好好的,天一擦黑就不认人了,浑身烫手。
屋里静了一瞬。
阿燕先开口:烫了几个时辰?出没出汗?
铁生哼哼着:不知道,晌午人还下地来着。
二柱接话:晌午还在地里,那是不是中了这个日头?
石头说:先别猜。表上写着,急症先问三样——怎么倒的,倒了多久,水烧了没有。水还没烧,狗剩,烧水。
狗剩一溜烟跑了。
阿燕又问:他倒之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水?
铁生哼哼着摇头:不知道,我光顾着背他来。
小满说:那我跟他回去,看他家的水缸和剩下的饭。
一轮下来,铁生直起身,脸也不哼哼了。
铁生说:都答上了。只差一样——你们谁都没摸他的手。烫手是烫手,可手心是潮的还是干的,指尖是凉的还是热的,这两样一摸,事情就少一半。下回记着,嘴问三样,手摸两样,五样齐了再动。
阿燕把这句念了一遍,让小满记在表的最上头。
铁生说:对,就该记在那儿。表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干活,得把死的东西用活了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