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西围子在坡底下,一圈土墙,墙不高,站在马背上就能看见墙里头。
墙里头是帐。一顶挨一顶,灰白的毡子,顶上留着口子,细细的烟从口子里往上走。
风一过,烟全歪向东南。
铁生勒着马看了很久。
小满说:先生,看什么呢?
铁生说:看烟。两百多顶帐,两百多道烟。烟直的地方人闲,烟歪的地方风硬,烟最细的地方,是没人添柴。
围子门口站了一排人,都在看他们。
狗先叫起来,叫了两声,被人喝住。
道尔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铁生马前,伸手要扶他下来。
铁生自己跳下来了。
道尔吉怔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改成往前一让的姿势。
老沙在后头低声说:他本来要扶你。他们这儿,远客下马要人扶,扶了才算接进门。
铁生说:我又不是走不动。
老沙笑:规矩不是给走不动的人立的。
进围子的路是踩出来的,中间凹下去一道,两边是碱土,白花花的,一脚踩下去冒灰。
孩子们跟在后头跑,跑到前头又停下,回头看,看完了再跑。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跑到铁生跟前,伸手要摸他腰上的针囊。
铁生蹲下来,把针囊解下来,打开给他看。
孩子看见一排针,愣了一下,伸手要拿。
铁生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指指针尖,又指指自己的手心,做出一副疼的样子。
孩子懂了,把手缩回去,改成用一根指头,隔着半寸,虚虚地点了点。
铁生点头。
道尔吉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老沙翻:他说,这孩子胆子大,敢碰外乡人的东西。
铁生说:不是胆子大,是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人都想摸一摸。
围子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杆子。
杆子上挂着几束干草,草让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铁生站到杆子底下,抬头看。
老沙说:这是他们请医的记号。杆上挂了草,就是这儿有大夫。
铁生说:挂了草,人就知道往这儿走。不挂,人就在家里等死。这个法子,比挂匾实在。
道尔吉把他们领到空地边上一顶空帐里。
帐里铺着毡,中间一个火塘,火塘边摆着三只木碗。
道尔吉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双手捧着,递到铁生面前。
就是巴图怀里那块那样的牌。三个名字,刻得一样深。
铁生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刀痕,像是刻坏了又磨平的。
道尔吉说了一串话。
老沙翻:他说,这牌是三户刻的。一户出粮,一户出草,一户出人。出人的那户,就是跑腿的,谁家病了,他骑马去请。
铁生说:三户凑一副牌,请一个大夫。要是大夫不来呢?
老沙把话翻过去。
道尔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
老沙说:他说,那就再刻一副。
帐里静了静。
铁生把牌放在毡上,推回道尔吉面前。
道尔吉脸色变了,手停在半空。
老沙也愣了:铁生,这是他们的脸面。
铁生说:我知道。我不是不要。
他把牌又往前推了推。
铁生说:医来了,牌留着。往后谁家病了,还举这块牌。牌不是请我的凭据,是引路的东西。你们举着它,别的人就跟上来。
道尔吉听老沙翻完,盯着那块牌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牌重新揣回怀里,揣得很深。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老沙翻:他问,你们能留多久。
铁生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往外看。
外头两百多顶帐,烟一道一道,细的粗的,直的歪的。
铁生回过头。
铁生说:你们围子里,一共多少顶帐?
道尔吉答:两百一十七。
铁生说:那你先带我走一圈。我要看看,哪顶帐的烟最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