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最细的那顶帐在围子西头,靠墙。
帐门口的毡帘子压着一块石头,石头让风磨得发亮。
道尔吉在帐外停下,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老沙翻:他说,这里头是个老人,咳了一冬天。家里就剩她跟儿媳妇。儿子去年冬天出去找走失的牛,没回来。
铁生掀帘进去。
帐里暗,一股味扑上来——酸奶子、牛粪烟,还有病人身上那种发甜的陈味。
火塘里烧着牛粪饼,火不大,烟不往顶上走,顺着毡壁往下沉。
铁生先没看人,抬头看帐顶。
帐顶的口子被一块毡子压住了,压得很实。
他伸手把毡子掀开一条缝,烟立刻往上走,帐里亮了一点。
老阿妈坐在最里头,背靠着一卷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抬起眼,看了看铁生,忽然要起身。
儿媳妇扑过来按住她,自己先跪下去,双手捧起木碗,往碗里添茶。
茶是奶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铁生伸手把碗接过来,放在毡上。
铁生说:不用跪。
儿媳妇没听懂,还跪着。
老沙在后头说了一句白音话。她才慢慢站起来,退到一边,手还攥着衣角。
帐里靠门的地方铺着一块新毡,厚,干净,边上还压了红布条。
道尔吉伸手让铁生往那儿坐。
铁生看了一眼,没动。
他绕过火塘,走到老阿妈脚边,在那块旧了的、磨出毛边的毡上坐下。
道尔吉愣住了,说了一串话。
老沙翻得有点迟疑:他说,那是上首。上首是给大夫坐的。
铁生说:我知道。
老沙说:你坐那儿,他们心里不踏实。
铁生一边从针囊里抽手,一边说:上首是给判命的人坐的。我坐这儿,摸脉顺手。
他伸出手,三指搭在老阿妈腕上。
帐里没人再说话。
老阿妈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柴,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
铁生闭着眼,按了很久。
按完换另一只手,又按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把手掌贴到老人后心,让她咳一声。
老人咳了。咳得很浅,咳完胸口一抽,眉头皱起来。
铁生说:痰是白的?
儿媳妇听不懂,看老沙。
老沙翻过去。儿媳妇点头,又比划——夜里咳得重,天亮轻些,痰是白的,稀的。
铁生说:夜里重,天亮轻。脚肿不肿?
儿媳妇把老人的裤脚往上推。
脚踝肿着,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
铁生把手收回来,在毡上擦了两下。
老沙问:怎么样?
铁生说:肺没烂。是烟熏的,加上水硬。
他抬头看帐顶,又看火塘。
铁生说:这帐里头,烟出不去,一天烧三回牛粪,人就在烟里坐着。冬天门窗都堵死,一堵就是五个月。
道尔吉说:不堵,风进来要冻死人。
铁生说:堵了,人也一样死,死得慢些。
他伸手把火塘边的牛粪饼挪开一半。
铁生说:火别熄,烧小些。顶上那个口子,白天开一半,夜里堵上。烧火的时候把门帘掀一条缝,烟有地方走。
儿媳妇急了,说了一串。
老沙翻:她说,掀了帘子,老人要受风。
铁生说:风从上头走,不走人身上。你把帘子掀到底下这一截,风进不来,烟出得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亲手把帘子底下卷起一掌宽,用石头压住。
回来坐下,他看着老阿妈。
铁生说:我先给你止一止这个咳。三天。三天以后还咳,我再换方子。
他从针囊里取针。
老人看见针,往后缩了一下。
铁生把针托在手心里,让她看。
铁生说:不疼。像蚊子咬。
老沙翻成白音话。
老人还是缩着。
铁生就不再劝,把针放下,转头对儿媳妇说:你来按着她肩膀。
儿媳妇抖着手过来。
铁生说:不用怕。你按着,她心里有个着落。
针下去的时候,老人身子一紧,然后就松了。
三针下去,老人的呼吸慢下来,胸口那口气顺了些。
铁生收了针,站起来。
铁生对儿媳妇说:晚上睡觉前,用热水给她烫脚,水要能下得去手。烫完把脚擦干,别晾着。
儿媳妇用力点头。
铁生往门口走,走到帘子那儿停住。
他回过头。
铁生说:你家几头牛?
儿媳妇怔了一下,比出三个指头。
铁生说:三头。都在圈里?
她摇头,说了一串,声音忽然低下去。
老沙翻:她说,有一头,最近不吃草了。
铁生把帘子放下。
铁生说:先带我去看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