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圈在围子北边,用碱土垒的矮墙围起来,墙头上压着牛粪饼。
圈里三头牛,两头站着,一头卧着。
卧着的那头是黑的,卧在靠墙的干草上,头垂到地上。
铁生站在墙外看了半天,没进去。
小满说:先生,不进?
铁生说:先看它起不起来。
道尔吉在圈里喊了一声。
黑牛动了动,前腿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卧回去了。
铁生这才翻身进墙。
他走到牛跟前,先不摸,绕着走了一圈。
牛的眼窝陷下去,鼻镜是干的,嘴边长着一圈白沫,沫子干了,结成痂。
铁生伸手,从牛耳后摸下去。
手停在耳根。
铁生说:烫。
他又去掰牛的嘴。
牛把头一甩,甩得很猛,铁生让开半步。
铁生说:小满,来搭把手。
小满从后头抱住牛脖子,整个人吊在上头。
铁生掰开牛嘴,看了一眼,回头说:舌头底下烂了。
道尔吉凑过来看,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铁生说:这牛病了多久?
道尔吉说了个数。
老沙翻:他说,十几天。先前是不爱吃草,后来奶少了,再后来就卧下了。
铁生说:奶少之前,奶是什么样的?
道尔吉没听懂。
铁生说:挤出来的奶,跟平常一样吗?有没有结块,有没有味?
道尔吉想了想,说了两句。
老沙翻到一半停住,抬头看铁生:他说,奶有点咸。煮开了上头结一层皮,皮是黄的。他媳妇说那奶坏了,就给孩子少喝,大人还喝。
铁生站在牛圈里,半天没说话。
小满小声问:先生?
铁生说:这病不是从人身上起的。是从牛身上起的。
他伸手指了指黑牛,又指了指圈外头那些帐。
铁生说:牛先病,人后病。人喝病牛的奶,就把病喝进去了。
道尔吉听不懂,等老沙翻完,脸一下白了。
他转身就往圈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抓住铁生的胳膊,说了一串很急的话。
老沙说:他问,那围子里那些病倒的人……
铁生说:一半是这么倒的。
围子中间的空地上,很快就站满了人。
铁生让道尔吉把三头牛都牵出来,一头一头看。
第二头牛嘴角也有白沫,第三头还没有,可耳根也烫。
铁生看完,蹲在空地上,用炭条在土里画。
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牛,从圈里牵出一条线,线那头写奶,再牵一条线,写人。
小满蹲在旁边看,看明白了:先生,这是一条链子。
铁生说:对。这条链子好断。牛治,奶倒,人就不添新的病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铁生说:从今天起,病牛的奶,倒掉,一口不留。
人群里嗡的一声。
一个老汉挤到前头,说得又急又响,一边说一边拍自己的胸。
老沙翻:他说不行。家里三个孩子,全靠这几头牛。奶倒了,孩子喝什么?
铁生说:孩子喝米汤。
老汉说:米在哪儿?
铁生没答。
赵老垦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肩上扛着一个布口袋,往地上一放,袋口解开。
里头是粟,黄澄澄的,装了半袋。
赵老垦说:我带了粮。不多,先紧着孩子。
老汉看着那半袋粟,不说话了。
铁生说:我算过一笔账。你们倒三天的奶,孩子瘦一圈,可人还站着。不倒,孩子躺下,一家人就都躺下。
他蹲下去,把土里那个圈又描了一遍。
铁生说:奶是给孩子的。病牛的奶,是给病的。
那天下午,围子里倒掉了七桶奶。
倒奶的地方在围子东边的碱沟里,奶倒下去,白花花一片,渗进土里,一会儿就没了。
几个妇人站在沟边上看着,一句话不说。
其木格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拎着桶,桶底剩一层。
她一直没走。
铁生走过去,看见她的手。
两只手背上一层疮,红得发亮,指缝里结着黄痂。
铁生说:手伸出来我看看。
其木格把手往袖子里缩。
铁生说:伸出来。
她慢慢把手伸出来。
铁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朝围子里扫了一圈。
铁生说:挤奶的,都把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