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子中间的空地上,站了十一个女人。
她们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一排。
铁生从东头走到西头,一双一双看。
看完,他在土里画了三道竖。
铁生说:三双有疮。剩下的,手背裂口子的,也算。
小满在旁边数,数完抬头:先生,一共七双。
铁生说:七双。这七个人挤的奶,都不能给人喝。
其木格站在最边上,手一直伸着,没缩回去。
铁生走到她跟前,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里也是一层茧,茧上裂着口,口子里嵌着黑泥。
铁生说:疼吗?
其木格说了一个字。
小满翻了册子:她说疼。
铁生说:怎么弄的?
其木格说了一串,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掌往下压,做烫的动作。
老沙在边上听着,皱着眉,忽然插了一句。
老沙说:她说,拿碱水烫。
铁生抬起头:什么?
老沙说:碱水。围子外头刮碱土,泡水,上头那层清水就是碱水。她们手上一破,就拿这个烫,说烫过才不脏。
铁生说:烫了几回?
老沙问了,回头说:她说三回。头一回疼得睡不着,第二回不疼了,第三回就烂成这样。
铁生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小满说:先生,烫不是能消毒吗?
铁生说:消毒是消在伤口外头。她这是把好肉一块儿烫死了。烫死的好肉烂在里头,比原来的疮还厉害。
他站起来,转身问老沙:这儿有盐吗?
老沙说:有。贵。
铁生说:要多少?
老沙说:你要多少,我想办法。
铁生说:一小把。烧一锅水,放一小把盐,温热了洗手。洗完拿干净布包上,一天两回。
其木格听不懂,等老沙翻完,摇头。
她说了一串,说得很快。
老沙说:她说不行。不烫,脏东西进肉里。
铁生说:脏东西不是烫死的,是洗掉的。
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摊在她眼前。
铁生说:我这双手,一天洗八回。洗的不是脏,是上一个病人身上的东西。你要挤奶,先洗手。洗完再挤,挤完再洗。
其木格盯着他的手看。
那双手上也有茧,也有疤,可指缝是干净的。
她忽然问了一句。
老沙翻:她问,那牛呢?牛的病,谁治?
铁生说:我治。
其木格说:你会治牛?
铁生说:牛跟人,都是肉长的。热了退热,烂了去烂。我不会的,我问人。
其木格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铁生让人在空地上支起一口锅。
盐是道尔吉从围子东头一户人家换来的,用一块茶砖换的。
水烧开,撒盐,晾到能下手。
十一个女人,一个一个洗。
水是浑的,洗到第三个人,水面上浮了一层黄。
其木格最后一个洗。
她的手放进温水里,先是抖,抖了一会儿,忽然不抖了。
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小满没听清,回头看老沙。
老沙说:她说,不疼。
铁生说:本来就不该疼。
洗完,铁生给她上药。
药是他自己带的,一小罐,黑褐色,猪油和的,里头有黄柏和地榆。
他用一根干净的木片挑了一点,薄薄地抹在疮口上,再拿干净布条缠起来。
缠完,他抬头说:三天不许挤奶。
其木格急了。
老沙说:她说,不挤,牛要胀坏。
铁生说:那就让别人挤。你歇三天,手好了,挤一辈子。
其木格还想说,被旁边的妇人拉了一把。
那个妇人说了句什么,其木格就不说了。
小满问:她说什么?
老沙说:她说,让她歇。她这手,去年冬天就烂了。
铁生站起来,收拾药罐。
铁生说:还有一件事。你们这儿,谁给牛治过病?
十一个女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那个年纪最大的妇人开了口。
老沙翻:她说,老萨婆婆。她给牛治过,也给羊治过。
铁生把手里的药罐盖好。
铁生说:老萨婆婆在哪儿?
妇人抬手,往围子最西头一指。
铁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边有一顶帐,比别的帐矮,帐门口挂着一串干草。
他刚要迈步,那顶帐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带土的草。
她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