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走到空地边上,站住了。
她头发全白,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背有点驼,可站得很直。
手里拎着那把草,草根上还带着土。
围子里的人看见她,都往两边让。
道尔吉迎上去,弯腰说了句话。
老妇人没理他,眼睛一直看着铁生。
她走过来,走到铁生跟前,把手里那把草往地上一放。
然后她伸手指了指锅,指了指那十一个女人包着布的手,又指了指铁生的药罐。
铁生明白了。
铁生说:您要看?
老妇人不说,伸手。
铁生把药罐递过去。
老妇人拔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一根指头,往罐里蘸了一点,放到舌尖上。
铁生想拦,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老妇人咂了咂嘴,眉头动了一下,把罐子还给他。
她转过身,往一顶帐走去。
那顶帐里躺着那个喝病牛奶发热的孩子。
铁生跟上去。
帐里,孩子躺在毡上,脸红得发亮,嘴唇干裂。
老妇人蹲下去,先摸孩子的额头,再掀开眼皮看,然后捏开嘴看舌头。
看完,她回头看铁生,伸手指了指孩子的肚子,又指了指孩子的脚。
铁生说:肚子胀,脚凉。
老妇人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草根,塞进嘴里嚼,嚼软了,吐在手指上,往孩子肚脐上抹。
铁生蹲在旁边看,没说话。
抹完,老妇人站起来,让开位置。
意思是:你来。
铁生没客气。
他取出针,先在孩子手上扎了一针,又在脚上扎了一针。
第三针要扎在胸口。
针尖刚碰到皮,老妇人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铁生停住。
老妇人不说,伸手指着自己的肋下,比了个位置,然后摇头,又往旁边挪了一指宽,点头。
铁生看了那个位置,闭了一下眼。
再睁眼的时候,他把针往旁边挪了一指。
针下去,孩子哼了一声,胸口那口气顺了。
铁生收了手,回头对小满说:记下来。
小满赶紧掏出册子。
铁生说:胸口第三针,往下偏一指。她的位置比我的准。
小满愣了一下:先生,她能看懂针?
铁生说:她看不懂针。她看得懂人。孩子哪儿凹、哪儿鼓,她比我熟。
老妇人站在一边,看小满记,忽然伸手,把小满的炭条拿过去。
她在册子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胸口画了一个圈,圈上点了三个点,三点连成一条弯线。
画完,她把炭条还回去,转身就走。
小满捧着册子追出去:婆婆,这个圈是什么?
老妇人没回头。
老沙在后头说:她不理你。她这辈子,跟外乡人没说过三句话。
那天下午,老妇人再没露面。
铁生治完了围子里几个重的,天就黑了。
火塘点起来,帐里有了暖和气。
小满趴在毡上抄册子,抄到那个小人,抄了三遍。
小满说:先生,她那一指,是怎么看出来的?
铁生说:摸出来的。她摸过的人,比我见过的多。
小满说:那她为什么不说?
铁生说:说了,你也不信。她让你扎一回错的,你就记住了。
夜半,帐外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碱土上,沙沙的。
铁生睁开眼。
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一个布包放在门槛里头。
手缩回去了。
铁生起身,掀开帘子。
外头没人,只有风。
他把布包捡起来,打开。
里头是一小包草,还有一块干牛粪饼,压火用的。
铁生捧着那包草站了一会儿。
草里有三样:一样是根,断面发黄;一样是叶,叶背有白毛;还有一样,他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