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铁生就起来了。
他把那包草倒在毡上,分成三堆。
小满举着油灯,蹲在旁边。
铁生先拿起那根断面发黄的,掰了一小截,在指头上捻。
捻完闻,闻完又舔了一点。
铁生说:苦。苦完了回甘,嗓子眼发凉。
小满说:像柴胡?
铁生说:像。可柴胡没这么凉。
他又拿起那带白毛的叶子,揉碎了闻。
铁生说:这个止咳。闻着有点像黄芩的叶,可黄芩叶没毛。
小满说:那到底是不是?
铁生说:不是。长在碱地上的东西,跟长在山里的,不是一回事。名字一样,药性也不一样。
第三样他不认得。
一小截黑褐色的枝,掰开里头是空的,闻着有股焦味。
铁生说:这个我不知道。
小满说:那怎么办?
铁生说:问她。
天刚亮,铁生就带着那包草去了西头那顶矮帐。
帐门开着,老妇人坐在门口,正在搓草绳。
铁生把草摊在她面前,指了指那两样认得的,又指了指那截黑枝。
铁生说:这个,我不认得。
老妇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截黑枝,伸手拿起来,塞进嘴里嚼。
嚼了一会儿,吐出来,往地上一块石头上抹。
石头上留下一点黑。
老妇人说了一个词。
小满赶紧记音。
老妇人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其其格。
小满记完,抬头:先生,这词儿,跟花一个名。
铁生说:花?
小满翻册子,翻到前头记的那些音,指着一处:前天记过,她们管山坡上那种小白花叫其其格。
铁生看着那截黑枝,半天,说:花能做药,枝也能做药。
他蹲下来,把草重新摊开,一样一样摆好,然后指了指草,又指了指自己,双手做了个拜的姿势。
铁生说:我想学。
老妇人看着他,不说话。
铁生说:您这方子,我不白学。学了记在册子上,册子留在这儿,谁都能看。
老妇人还是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里的草绳放下,站起来,往坡上指了指。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小满记音,记完抬头,有点不敢信。
小满说:先生,她说的是,跟我学。
铁生站起来,把草收进怀里。
铁生说:好。
上山的路不好走。
碱地走到头,是一片碎石坡,坡上的草贴着地皮长,一脚踩下去,草根咯吱响。
老妇人走在最前头,走得比铁生快。
走到半坡,她蹲下去,扒开一丛草,露出底下的根。
她拔了一根,回头递给铁生。
铁生接过来,看断面,闻,点头。
老妇人又往前走,走几步,再蹲下,再拔一根。
一上午,走了半面坡,拔了七样草。
铁生跟在后头,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记。
小满抱着册子,画得满手是炭黑。
下坡的时候,走到一处三岔路口。
路口东边有一个土坯棚子,棚子上头搭着草席,席子底下摆着几张矮桌。
棚子前头排着七八个人。
铁生站住了。
那棚子他认得,不是他见过,是他认得那种样子。新镇东头那个卖丸子的摊子,也是这么摆的。
老妇人走到路口,往那棚子看了一眼。
她忽然停下,往地上啐了一口。
然后她绕过路口,从旁边的草坡上走下去,一步也没往棚子那边偏。
铁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棚子。
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画着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