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是土坯垒的，墙只有半人高，上头搭着草席。
草席压着石头，风一吹，席子边角啪啪地拍。
棚里摆着三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杆秤，一个木匣。
木匣里码着纸包，一小包一小包，包得方方正正。
纸包上画着一个笑脸，用红颜料画的，画得很拙，两个点，一道弯。
铁生站在棚子对面，看了半个时辰。
第一个来买的是个赶车的汉子，四十来岁，脸上让风吹得发黑。
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秤盘上。
掌柜的收了钱，从匣子里拿了一包，递过去。
汉子接过来，没走，就在棚子边上蹲下，把纸包撕开，倒出一半在掌心，仰头送进嘴里，含在舌根底下。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走了。
铁生数着：第二个是个放羊的半大孩子，第三个是个夜里看圈的老汉，第四个是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
一个时辰，来了七个人。
没有一个人讲价。
铁生走过去。
掌柜的是个汉人，瘦，颧骨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看见铁生，笑了一下，笑得很快，笑完就收。
掌柜的说：先生要买？两文一包。
铁生说：我先看看。
他把手伸向木匣。
掌柜的没拦，只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铁生拿起一包，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
一股甜香，甜得有点冲。
铁生说：这里头是什么？
掌柜的说：好东西。走夜路提神，干活有力气。白音这地方，冬天长，人熬不住。
铁生说：吃了离不了？
掌柜的脸色没变，笑了一下：先生说话真直。
铁生说：我买一包。
他摸出两文钱，放在秤盘上。
掌柜的看了那两文钱一眼，拿了最上头一包递给他。
铁生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小满跟在后头，走出一段路才敢说话：先生，你怎么不问他话？
铁生说：问了，他也不会说真话。货是真的还是假的，得碾开看。
回到帐里，他把纸包撕开，倒在毡上。
一层黄粉，颜色不深，粉粒细，拿指头一碾，滑。
小满凑过来闻：甜的。
铁生说：你闻着甜，是因为掺了东西。药本身是苦的。
他把粉拨成两堆，一堆留着，一堆倒在铁片上，架到火塘上烤。
烤了一会儿，粉面上起了一层细泡，泡破了，留下一片黄褐色的印子。
铁生盯着那片印子看。
铁生说：一样。
小满说：跟新镇那个一样？
铁生说：一样起泡，一样滑。是一路货。
他把铁片从火上拿下来，放在地上晾。
小满说：先生，那我们怎么办？把棚子砸了？
铁生说：新镇那回，我们也没砸摊子。
小满说：可这回他们在围子里卖，人就在眼皮底下。
铁生说：砸了棚子，人还是要吃。他要吃，就得跑三十里去别的围子买。三十里雪路，冻死的人比吃死的人多。
小满不说话了。
铁生说：先记。谁买，几天来一回，买回去怎么吃，吃了以后什么样子。
小满掏出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铁生说：再加两样。买的人家里有没有孩子，有没有牲口。
小满说：记这个做什么？
铁生说：孩子跟着大人吃，牲口卖了换钱买。这两样记下来，价钱的事就算得清了。
那天下午，铁生又去了两趟。
第二趟他站在棚子后头，看那些买的人往哪儿走。
第三趟他数了人，一共十一个。
天黑前，他去找了道尔吉。
道尔吉听完，坐在毡上，两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道尔吉说：这棚子，去年秋天来的。
铁生说：谁让他来的？
道尔吉说：北边。马队捎来的货，一个月一趟。货不是他的，他只管卖，卖一包抽半文。
铁生说：马队什么时候来？
道尔吉说：后日。
铁生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走到帐门口，他停住了。
棚子那边，站着一个人。
巴图。
巴图站在棚子外头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攥着，攥得很紧。
他没进去，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风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贴在腿上。
站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围子外头走。
铁生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个背影被土墙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