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铁生把那块木板找出来。
板子是从新镇带来的，一尺宽，三尺长，上头刻着三条。
一、一天减一半，七天减完。
二、想的时候嚼干奶疙瘩，别空着嘴。
三、夜里要有人守着，抖得厉害就叫他。
刻得很深，还画了画：一包东西掰成两半，一张嘴在嚼，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旁边。
铁生把板子立在帐门口。
围子里的人围过来看，看不懂字，看懂画了。
道尔吉看了半天，说：这是给吃欢喜的人看的？
铁生说：是。
道尔吉说：白音跟新镇不一样。
铁生说：哪儿不一样？
道尔吉说：新镇的人，家里有粮。白音的人，粮在羊身上。羊要人放，人一躺，羊就丢了。
铁生没说话。
道尔吉接着说：你这三条，头一条就过不去。减一半，人就虚。虚了赶不动羊。羊丢了，一家人过不了冬。
铁生蹲在板子前头，看着那三条刻痕。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改。
他让小满把炭条拿来，在板子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减的人，头三天不上远牧。
道尔吉看不懂，等小满念完，他抬起头。
道尔吉说：这行字，是你加的？
铁生说：是我加的。你们这儿的路远，人虚了走不回来。
道尔吉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道尔吉说：你这人，改自己的规矩，改得挺快。
铁生说：规矩是给人用的。人过不去，规矩就得让路。
那天下午，老沙被请到空地上。
铁生让他讲自己的事。
老沙蹲在火塘边，把手伸出来给大家看。
那双手不抖。
老沙说：我吃了六年。
围子里的人都不出声。
老沙说：头一年不觉得，第二年离不开，第三年一天两包，第四年一天四包。吃到第六年，我一早起来穿不上靴子，手抖得系不上带。
他顿了顿。
老沙说：后来遇着铁生，他给了我三条。我照着减，减了半年。
有人问：难不难？
老沙说：难。头七天，夜里跟有虫子在骨头里爬。我嚼干奶疙瘩，嚼得腮帮子疼。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倒出几块干硬的奶疙瘩。
老沙说：这个，比什么都管用。嘴不空，心就稳一点。
铁生接过一块，看了看，递给旁边的人。
铁生说：从今天起，减的人每天来帐里报一回。报三样：昨夜睡了几个时辰，今天吃了几口饭，手抖不抖。
道尔吉说：报给谁？
铁生说：报给我。我不在，报给小满。
小满赶紧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三道竖线，每道竖线上头写一个字。
粮的事，是在第二天议的。
铁生把赵老垦那半袋粟摆在中间。
铁生说：这袋粟，只够十个人吃五天。
道尔吉说：白音有一百多户吃这个。
铁生说：所以我这袋粟，不是粮，是个引子。
他转头看老沙。
老沙说：马帮一年两趟。下趟是开春，我让他们捎三石糜子过来。
道尔吉说：多少钱？
老沙说：按新镇的平价，不加脚钱。
道尔吉说：白音没有钱。
老沙说：不要钱。要羊。
道尔吉愣了一下。
老沙说：羊我带走，到南边换钱。你们吃粮，我赚个差价，谁都不亏。
帐里静了一会儿。
道尔吉伸出手，跟老沙握了一下。
握完，他回头看铁生。
道尔吉说：这棚子的事，谁管？
铁生说：得有个白音人管。
道尔吉说：谁？
铁生没答。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
空地上，巴图正蹲在火塘边，手里攥着一根柴，没往火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