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走到空地上，在巴图对面蹲下。
巴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铁生说：你在棚子外头站了多久？
巴图说：不久。
铁生说：我看见你攥着钱。
巴图把手松开。
掌心两道印，是攥出来的。
铁生说：你也吃？
巴图不说话。
铁生就等着。
风把火塘里的灰吹起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很久，巴图说：路上吃。
铁生说：不吃走不到？
巴图说：不吃走不到。
铁生点点头，没骂他。
巴图忽然开口，说得很快，说到一半嗓子就哑了。
小满在旁边记音，记了一半，抬头看老沙。
老沙蹲下来，慢慢翻。
老沙说：他说，他兄弟去年冬天没的。
铁生说：怎么没的？
巴图说了一串。
老沙翻：他兄弟赶车，跑北边的货道。头一年一天一包，第二年一天三包。去年冬天，一天四包也不顶用。
铁生说：最后是什么样子？
巴图说：人瘦得剩一把。夜里说心里有虫在爬，让我按住他。
老沙翻到这儿，停了一下。
老沙说：他说，天亮的时候，人硬了。
帐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碱土上沙沙响。
铁生没说话，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铁生说：这棚子，得有人守。
巴图抬头。
铁生说：不是守货，是守人。买的人，你得认得；买回去怎么吃，你得问；谁减下来了，你得记。
巴图说：我？
铁生说：你。
巴图说：我不是大夫。
铁生说：守棚子的不用是大夫。得是吃过的人。
他把巴图从地上拉起来。
铁生说：我加一条。你也吃，你先照三条减，减给买的人看。
巴图的脸一下涨红了。
巴图说：我减不下来。
铁生说：减不下来，你就守不了这个棚子。你自己都离不了，凭什么劝别人离？
巴图站在那儿，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说：我试。
铁生说：不是试。是减。
那块木板，是第三天挂上去的。
挂在棚子东边三步远的一根木桩上，不挡门，也不挡路。
板子上头是小满写的汉字，底下是巴图画的小人。
字巴图不识，画他识。
挂上去的头一天，来买的人少了一半。
第二天，有个赶车的站在板子前头看了很久，看完还是买了。
第三天，那个夜里看圈的老汉来了，没买，站在板子底下问巴图：真能减？
巴图说：我在减。
老汉说：减了，夜里怎么熬？
巴图从怀里摸出布袋子，倒出一块奶疙瘩，递给他。
老汉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然后他往棚子那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掌柜的找上门来。
他站在帐外头，没进来，脸上还是那个收得很快的笑。
掌柜的说：先生，你那块板子，挂在我棚子口上。
铁生说：挂在桩上。桩是围子的。
掌柜的说：挂哪儿都一样。我这两天的货，卖不动了。
铁生说：卖不动的是货，不是人。
掌柜的脸上的笑没了。
掌柜的说：先生，我也是讨生活。
铁生说：我知道。你一个月抽多少？
掌柜的没答。
铁生说：你抽的钱，是白音人拿羊换的。羊没了，你也没得抽。
掌柜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草席的边角扯了一下，扯得很用力。
那天夜里，围子里咳声起来了。
不是一个，是七八个，一顶帐一顶帐地接着咳。
铁生披上衣服出去，顺着咳声走。
走到第三顶帐，他停下来。
帐门口摆着一只水罐，罐底沉着一层白碱。